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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便会很快忘记你。但是我会永远记住,曾经与你有过这样的一战!” 刁小四笑了笑道:“如果你能活着离开钓龙台,记得帮我带句话给死老太婆和贼秃驴——” “什么话?”王玄应已将它当作刁小四的遗言。 “你很无耻,我更下流!”刁小四的语气里没有惊骇,没有愤怒,却多了点少有的认真。 然后,他伸手抓出了一片早已准备多时的竹简,在掌心里轻轻捏爆。 “啵!”银白色的光雾从指尖溢出,迅速隐没在瑰奇壮丽的红色光澜中。 一瞬间,王玄应就感应到自己释放出的剑气以及四周疯狂卷涌的结界灵气,有将近半数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猛然抽走,注入到刁小四的体内! 这就是“损人利己符”。 “什么?!”王玄应心头巨震,感到自己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完全不受心念的控制与羁绊,如同寒鸭赴水欢呼雀跃着投入了刁小四的怀抱中。 “叮——”刁小四手中与身边的九把宝刀齐声长鸣,两两相合光华万丈。 幽泉短刀为阳,昼夜大衍杀猪刀为阴;赵武灵王杀胡刀为阳,凤鸣问鼎巫王刀为阴……如是阴阳交泰龙虎际会,再加上刁小四与手中的周公斩元刀,霍然腾起五束浑圆璀璨的光柱! 由损人利己符带来的力量排山倒海,使得他的功力瞬时推高五成,几要将漫天跌宕的红色剑澜冲得溃不成军。 “该死,那是什么东西?!”宇文瑶色变叫道,语音里有一丝惊怒的颤抖。 长孙晟这次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摇头道:“别问我,本门没炼制过这玩意儿。” 贼老道扬眉吐气哈哈笑道:“宇文阁主,恭喜你啊。这小子看上去挺厉害,你们蓬莱仙阁这次赚大了。往后谁敢再打贵派的主意,可得先问问你的侄女婿答不答应?!” 邪月真人笑眯眯地喝了口酒,道:“嗯,能和宇文阁主结成亲家也不错,贫道得多喝几口,庆祝庆祝。” 宇文瑶面色铁青,根本没有心思再理会这三个老家伙的冷嘲热讽。 在钓龙台上,王玄应不顾一切地燃烧真元,十年的苦修之功已经化为乌有,即使赢得这场胜利斩杀了刁小四,他的修为也将大幅下降。 但此刻首先要考虑的,是活下去! 明明知道自己燃动的真元会有将近一半被刁小四吸走,但他也已别无选择,身剑合一在所不惜地轰向了对手。 ——燃烧吧,傻鸟! 刁小四笑呵呵地望着孤注一掷的王玄应,巴不得他把浑身的真元全都烧光。 “喀喇喇……”五道冲天而起的光柱突然不停地分裂变异,在虚空里勾勒出一道道类似于符纹的刀芒,彼此交织浑然一体,却又各成系统别有千秋,瞬时幻化成五只硕大无伦的银白色神龟! “王八诀!”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心潮澎湃,异口同声地大叫道。 尽管刁小四曾经很愤怒地为了这个御剑诀的名字跟两人干了一架,但他们还是无怨无悔不改初衷。 ——什么“天地无用诀”,这明明就是五只王八满地爬嘛! 但就是这五只满地乱爬的王八,落在洞鼎大师的眼里,登时令心头充满惊骇! 尽管熔炼了青城剑派的云海玉弓诀、昆仑瑶台宫的力挽狂澜诀、终南纯阳观的闲云野鹤诀,还有魔门第一高手宁无奇的无奇刀意和千百星阵交汇而成浩荡大道自然之法,但它早已不是单纯的御剑诀。 天地如玄,无用无为——这是一座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旷世刀阵,更是俨然显现出道天雏形! 但这怎么可能?刁小四的修为至多不过是坐照境界,如何能够领悟并演绎出连许多大乘高手也在孜孜以求苦思不得的道天之境?! 他怔怔望着波澜壮阔的钓龙台,一次次在心中应证确认,在灵台上影映剖析着每一束刀芒,每一丝刀气的影状与走向,却始终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难道,佛祖也有昏聩的时候,竟然会让一个小无赖拥有如此惊艳的天赋与资质? 自己青灯古佛断绝七情六欲,枯坐一甲子参禅悟道,又有何意义? 精心的谋划,苦苦的算计,究竟所为何来?到头却不过是在为这小子做嫁衣罢了。 洞鼎大师失神地缓缓闭上眼睛,这场决斗他已经不用继续看下去——在刁小四发动“天地无用诀”的一刹,悬念已被杀死,胜负赫然分晓。 第253章王八诀(下) 刁小四是被一通喧闹刺耳叫嚷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觉得身子好像还在天上飘着,依稀记得昏迷前自己正玉树临风地傲然屹立在钓龙台上,看见婉儿绽放开如花笑颜,看见耿老爷子满脸红光,看见褚遂良和长孙无忌恶形恶状地扑上来,把他摁倒在地。 在此之前,他还看到金城公主混迹在人群中,明明周围人头攒动,她却依然保持着漠然,甚至对自己辛苦得来的胜利吝啬于一丝笑容。 同样笑不出来的还有宇文瑶和洞鼎大师,他们急着抢救王玄应,至于这家伙能不能活过来,刁小四已经不关心了。 然后他就昏了过去,梦到自己称心如意风光无比地迎娶婉儿入了洞房。可惜正当两人卿卿我我要恩爱甜蜜的关键当口,竟然被人在屁股上踹了两脚生生弄醒。 他恼火的发现本该属于自己安静休养的病房,此刻居然成了热火朝天的酒馆。 贼老道和老疯子正坐在床榻的另一头推杯换盏面红耳赤,看来已经喝了不少;长孙晟和褚遂良时不时用手凭空比划两下,应该是在讨论书法;他的宝贝儿子跟躺在软塌上的张无极聚精会神地下围棋,耿少华煞有其事地坐在一旁观战;连耿南翼都来凑热闹,舒坦地靠在太师椅里,拉着儿媳妇儿话家常。 每一个人似乎都很忙,都有事可做,可怎么就没人来管老子的死活?! 刁小四悲愤交加,努力用最虚弱的颤抖嗓音呼喊道:“水……” 他的声音虽轻,但屋里坐着的站着的,全部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高手,相信一只蚊子落地的动静也躲不过他们的耳目。 可偏偏这会儿所有人都成了聋子,喝酒的喝酒,下棋的下棋,硬是没人听见。 ——都给我装,是吧? 刁小四怔了怔,咬牙切齿地提高音量用更为迫切渴求的语音道:“我要水……” 他等了又等,等了又等,周围还是没有一个人做出反应,好像自己还躲在十三虚无符的结界空间里没出来似的。 “老子要喝水!”刁小四忍无可忍,发出愤怒的吼声。 “咚!”贼老道头也不抬,随手将尚未开封的一坛酒扔到了刁小四身边,然后愁眉苦脸道:“小月月,你说是四座道观值钱呢,还是一尊婆罗千识树有用?” “啪!”那边刁小四正苦大仇深地拍开封泥往嘴里倒酒,猛听到“婆罗千识树”这五个字,立即弹身坐起来愤然叫道:“那是老子的宝贝!” 贼老道被刁小四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费解道:“你不是像死猪一样躺在床上要喝水么,怎么一下就蹦起来了?” 刁小四闻言立刻捂住胸口被王玄应刺中的剑伤,面颊肌肉痛楚不堪地抽搐着,像散了架似的软倒在榻上,呻吟道:“老子怕要元神归位了……”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真的假的?”长孙无忌眨眨眼,问道:“邪月师叔,你不是说小四兄只要睡足三天三夜,醒来后准能活蹦乱跳么?” 邪月真人哼了声道:“娘希匹,敢装死?贫道可是有名誉的人!”撸胳膊挽袖子拔出根手指头粗的金针就要往刁小四身上扎。 总算贼老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还有点儿良心,急忙阻拦道:“等等,说不定这小子兴奋过度真的昏过去了呢?” 耿少华心疼女婿,深以为然道:“这么粗的针扎下去,就算死人也会站起来。” “还是让我来瞅瞅吧。”贼老道自告奋勇要在老疯子面前班门弄斧,用油腻腻的手翻起刁小四的眼皮看了会儿,又捏开他的嘴巴观察了片刻舌苔的色泽,再摁摁肚子掐掐脖子,那架势让旁边的褚遂良等人看了都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刁小四还是一动不动,这回他是下定决心要跟这帮家伙斗到底,谁让他们全都没心没肺的。 忽然,他的眼前亮闪闪的起来了一团柔和的碧光,丝丝缕缕的灵气铺面而来。 贼老道笑眯眯地掏出婆罗千识树,拿在手里来回晃悠,看这小子还怎么装? 谁知一道红影蓦然从束龙腰带里探出脑袋,张开血盆大口呱呱一声,就将婆罗千识树整个吞了下去,抢在贼老道出手之前又一溜烟躲了起来。 贼老道呆呆望着空空如也的大手,就听到屋里响起一阵哄堂大笑。 “我的道观呢?道观、道观、道观!”他用手掐住刁小四的脖颈气急败坏地摇晃道。 刁小四被他摇得差点儿魂魄出窍,于是低低在贼老道的耳边说了句什么。 叶法善一呆,急忙顺势将刁小四搂紧怀里,抓起酒坛喂到他嘴边,亲热地笑道:“小四,你渴了吧?来,喝口酒润润。” 长孙晟好奇道:“叶兄,他又许你几座道观?” “俗,忒俗了你们!”叶法善满脸正气不以为然道:“我和小四那是什么交情,哪能用区区道观来衡量?不要用这种俗不可耐的东西来玷污我们之间比大海还要深比天空还要广阔的义气!” “屁!”邪月真人嗤之以鼻道:“你我当没听见?不就是这小子答应生个儿子认你作干爷爷么——有啥了不起,亲的在这儿呢!” 这时候刁小四彻底醒过来抱起酒坛子猛灌了几口,问道:“王玄应死了没?” 邪月真人嘿然道:“勉勉强强保住了一条小命。小子,你可真够狠的,这回把王玄应给玩残了。他就算活到一百岁,这辈子都别指望能翻身了。” 刁小四两眼一翻道:“老子在前面拼命不过是挣回了自己的老婆,真正赚的是你们好不好?” 贼老道厚颜无耻道:“我有赚到什么吗,连说好的道观现在都不晓得在哪儿呢。” 长孙晟和耿南翼、邪月真人互换了个眼神,说道:“小四,关于你和婉儿……” 刁小四闻言一省道:“对了,为啥婉儿不在这里,她人呢?” 长孙晟回答道:“她在参加蓬莱仙阁的长老会议。” 刁小四怔了怔道:“她凭啥参加长老会?她啥时候成了蓬莱仙阁的长老了?” 长孙晟欲言又止,邪月真人哼了声道:“早说晚说都一样,你当能瞒得过这小子?” 刁小四心底里陡然升起不祥的预感,急道:“婉儿怎么了,是不是宇文死老太婆又使什么坏了?” 长孙晟道:“小四,你别急,婉儿姑娘很好。但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先听我说完,千万不要激动。” 刁小四强按焦灼点点头道:“好,我不激动,你快说!” “这几天蓬莱仙阁的长老会经过紧急磋商,有鉴于宇文阁主在你和王玄应的决斗过程中的种种不当举措,影响极坏已不适合继续担任仙阁阁主,因此诸位长老一致同意劝其隐退。” 长孙晟徐徐说道:“如此一来蓬莱仙阁的阁主位子就空了出来,经过连日的商议他们最终决定推举婉儿姑娘接任。” “放屁!”刁小四叫道,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怒道:“老子不同意。再说,她才多大年纪,亏这帮老家伙想得出来,南雨巷呢?” 叶法善道:“南雨巷如果想做阁主,早几十年就是了,哪里还轮得到宇文瑶?不过有他给婉儿撑腰,就不怕宇文瑶翻上天去。” 刁小四火冒三丈道:“那顾雨鸣呢,宋雨如呢,还有其他长老呢,他们就真的服气?” 长孙晟回答道:“顾雨鸣已经和宇文瑶一起隐退,至于宋长老……那晚悄悄给我们报信的人就是她。” 刁小四烦躁道:“我不管,你们去给老子把人要回来,把老婆还给我!” 长孙晟道:“小四,你别激动。婉儿姑娘原本就是宇文瑶指定的阁主人选,她接掌蓬莱仙阁也是名正言顺的事。何况,做了阁主一样可以和你成亲。” 刁小四怒道:“好,我不激动——你们不就是想找个傻丫头取代宇文瑶,让蓬莱仙阁老老实实泡在海里,别掺和中土的破事吗?老子推荐个人选——南晚屏怎么样,肥水不留外人田,她还是你的儿媳妇呢!” 长孙无忌脸一苦道:“别,小晚要是当了阁主,哪还有兄弟我的活路?” 耿少华咳嗽声道:“小四……嗯,这件事你不要怪长孙掌门他们,我和老爷子也是同意了的。内子也曾私下里问过婉儿,她确是出于自愿,没有被任何人强迫。” “我不信!”刁小四愣了愣,猛然披上衣服跳下床道:“我要去找她问个明白!” “小四!”长孙晟叫道:“长老会议尚未结束,你还是等一会儿吧……” 刁小四充耳不闻,已经冲了出去。 邪月真人闷闷地喝了口酒道:“让他去罢,这事儿早晚都得有个说法。” 叶法善苦笑道:“其实不怪这小子会冒火。” 长孙晟叹了口气道:“原以为他听了这消息就算不高兴,也不至于生气。我还是没有真正看懂这孩子,也是一团火啊……” 而此刻,这团火已经点爆了蓬莱仙阁—— 刁小四像疯子一般横冲直撞来到正在闭门举行长老会的海天一线轩前,踹开想要上来拦阻的仙阁弟子,一拳将紧闭的大门轰开。 “砰!”门板碎裂,就看到婉儿一袭白衣伫立在蓬莱仙阁历代阁主的画像前,正接受所有长老的朝拜。 从这时起,她已成为蓬莱仙阁的第十四代阁主。 刁小四呆呆站立在门前,一瞬间觉得婉儿这么近又是那样远。 原来世上最远的距离,不在天涯不在海角,而是明明心心相映却不能在一起。 第254章我的老婆是阁主(上) 夜色撩人,海浪轻拍沙滩,刁小四和婉儿手牵着手缓缓行走在海岸边。 冷冷的海水没过两人赤裸的双足,又慢慢地褪去,沙滩上两行浅浅的脚印瞬息随之淡去。 “我做阁主,也是姑姑答应退隐的条件之一。毕竟,我是她的亲侄女儿。” 婉儿紧紧抓住刁小四的手,似乎生怕下一刻他就会愤怒地决绝而去,低声道:“姑姑对我有恩,而我唯一能做的事只有这个,也好不让她太伤心失望。” 刁小四一怔,没料到这丫头这么傻,居然还看重宇文瑶对她的恩情。可自己之所以喜欢婉儿,不就是因为这傻丫头重情重义单纯如水么?阴谋算计这种事儿,还是让男人来吧。 老子不入地狱,还能教老婆入地狱? 他长出口气道:“你真打算以后都住在这破岛上?” “不会啊,”婉儿的明眸中现出一丝小小的得意道:“我和南师伯他们约定好了,最多只做八年阁主。八年以后我就可以退隐,把阁主的位子交给旁人……我猜,应该会是窦师兄吧。” “八年?”刁小四咬牙切齿道:“你叫老子把老婆让给蓬莱仙阁八年?” 不过听了这消息他的心里稍稍好过了点儿,也知道南雨巷等人总算没把事情做绝,不会真绑架婉儿一辈子,但八年啊……娘希匹要让老子忍八年,老子怎么过? 婉儿看到刁小四满是不情愿的神色,不由微笑道:“其实你不用担心,我这个阁主很好当的,什么也不用做。” 刁小四嘴里咕哝一声,只想大声告诉这丫头一个字:“笨!?” 要知道以南雨巷为代表的那群老狐狸就是看中婉儿的纯良,才会心安理得地把她扶上阁主宝座。否则论才干、论修为,十个少不更事的婉儿也及不上宇文瑶,更别提南雨巷了。 真相太残忍,还是忍了吧,刁小四望着婉儿明媚亮丽的俏脸,苦笑了声。 “其实我懂的,南师伯他们就是希望我什么也不做,让蓬莱仙阁置身事外平平安安地度过这八年。” 不想婉儿自己说道:“我想八年后中土的乱局也应该平息了,到那时不管谁坐了江山,都不会来找本门的麻烦。毕竟,蓬莱仙阁孤悬海外对任何人都不构成威胁。” 敢情,这丫头并不是笨到底,多少猜到了点儿南雨巷等人的用意。 但是她仍然有一层没有想到,那就是老子在这里头起的作用。 昆仑瑶台宫有舅舅和赤大哥,老君观有青城双贱和长孙观音,唐门有二奶和小三,不提后面这两家还欠着自己偌大的人情,单说唐太君,哭着喊着都要给自己当便宜干妈。 至于终南纯阳观,贼老道跟自己那是用道观堆出来的交情,紫苏这丫头迟早也逃不出自己的五指山,那就是半个娘家啊。 至于龙虎山正一道,经过这回的乘龙剑会,他跟张无极的关系急遽升温,大有“猩猩相惜“的趋势。 就算势同水火的峨嵋慈恩寺,不还有下院的老干妈么?况且长江一战,他跟玉鼎老和尚也结了善缘。如今人家可是正二八经的方丈大师,说出来的话金鼎老贼秃也得乖乖听着。 对了,还有龙城老爹。 ——不算不知道,一算跳一跳,啥时候自己也勾搭出诺大一张人脉地图来了? 难怪李渊和杨广哭着闹着争着要认自己当儿子。开玩笑,干儿子是能白当的么?你们当我脑子进水了么? 想到这里,刁小四禁不住飘飘欲仙起来,心道老南还是蛮有眼光的,晓得只要抓住婉儿,就不愁蓬莱仙阁没出路。今后不管谁当皇帝谁得势,都得问一句:小四,你怎么看? 明白了,全明白了……刁小四牙根痒痒着,欲哭无泪地发现无论自己跟王玄应谁打赢了,都等于坐定了婉儿当阁主的命运。唯一的区别在于……谁当她的老公? 记不清哪位圣贤大哲说过这样一句话: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 这句话刁小四从来都当是放屁,现在霍然发现真他娘的充满了智慧的火花。 别人不敢说,只用在南雨巷、贼老道这些老家伙的身上,绝对是颠之不破的真理。 好吧,老子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刁小四停住步,探手搂住婉儿柔若无骨的纤腰道:“婉儿,嫁给我吧,就现在。” 婉儿一愣,旋即清丽无双的玉容上焕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欣喜神采,却故意噘嘴道:“不嫁不嫁,没花没彩礼,谁要嫁给你!” 刁小四哈哈一笑道:“管你答不答应,都得嫁!”不由分说把婉儿搂紧在怀里,吻在她柔软香甜的樱唇上。 婉儿先是伸手狠狠拧住这家伙的耳朵,又慢慢滑下来重重拧了他腰眼一把,可刁小四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反而越吻越火热,越吻越放肆,渐渐的渐渐的,两个人就合成了一个,再也分不开了…… 直到次日清晨,刁小四才挽着慵懒无力的婉儿,神采飞扬地回返观日精舍。 一进门,就看到屋里坐满了人,连南雨巷、宋雨如等蓬莱仙阁的长老们也都来了,看样子似乎人人一宿没睡,就等着他和婉儿回来。 瞧见刁小四和婉儿进门,贼老道如释重负道:“坏小子,你总算想着回来了。” 刁小四没好气道:“你们等了一夜就不耐烦了?老子可得等八年!” 听到这话,南雨巷等人心头悬了整宿的石头终于落地,晓得婉儿继任蓬莱仙阁阁主的事已经毫无阻碍了。 要是换作其他人,他们或许不会那么担心。但对刁小四这家伙,谁也不敢说心里笃定,说不定他心血来潮就拉着婉儿私奔呢? 南雨巷立即表态道:“小四,只要你愿意,想在蓬莱仙岛上住多久都行。” 刁小四不理他,向众人郑重宣布道:“我和婉儿决定今天成亲。” 婉儿被刁小四缠了一夜,原以为这家伙点到为止,一切终要按规矩一步步来,谁晓得他居然当众宣布立刻成亲,不由得双颊晕红手足无措,转身便藏在他身后,伸手又是狠掐这家伙一记。 屋里所有人都盯着刁小四,连邪月真人都傻了眼道:“成亲,今天?” 刁小四哼了声道:“我刚查过黄历,今天是个好日子,宜婚嫁、宜动土。” 南雨巷听得心里一哆嗦,鬼才信刁小四会去查黄历。 “宜婚嫁,宜动土”——这小子分明就是在威胁大伙儿,假如今天不让他和婉儿成亲,就要把蓬莱仙岛翻个底朝天! 可除了答应他,还有什么办法?他干咳声道:“我没有意见,不晓得耿老爷子和少华兄有什么要说的?”一脚把皮球踢给了娘家人。 耿少华看了眼躲在刁小四身后的婉儿,不禁有些踌躇。 虽然说开镖局的没那么多讲究,可毕竟嫁女儿这种事马虎不得,总要有一个隆重热闹的婚礼,为人父母的才能心安,于是道:“是不是仓促了点儿?” 耿南翼初时也有点儿觉得刁小四在胡闹,但仔细一想觉得另有道理。 毕竟宇文瑶刚被劝退,必须设法保证婉儿在蓬莱仙阁的超然地位,给大伙儿吃一颗定心丸,大事可定。 他慨然道:“赶日不如撞日,今天就今天。” 有他这句话,别人便不好再说什么了。南雨巷也乐得顺水推舟,毕竟这门亲事对蓬莱仙阁来说并无任何损害之处,闻言笑道:“既然耿老爷子洒脱,我这就着手操办。” 众人见好事已谐,纷纷上前恭喜耿少华夫妇和邪月真人。 刁小四笑嘻嘻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各位都是我和婉儿的长辈和好兄弟好朋友。今天是大喜之日,大伙儿是不是也该早早准备准备,意思意思?” “噗——”邪月真人正在接受贼老道和长孙晟的道贺,一口酒刚刚喝进嘴里便火辣辣地倒逼进肺,呛得直咳嗽道:“你小子倒不见外!” 刁小四翻眼道:“难不成你想吃白食?” 张无极比较老实,为难道:“小四兄,我来得匆忙,这份贺礼能不能等咱们回到中土再补给你?” “没关系,”刁小四一摆手道:“我也晓得事出突然大伙儿来不及准备。所以呢,对你们送的贺礼也就不挑肥拣瘦了。什么银票啦、法宝啦、道符啦、丹药啦……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当然咯,”他话锋一转瞅着叶法善道:“老朋友老交情了,又全是有头有脸的正道泰斗,相信拿出手的东西不会太寒酸吧?不然就算我愿意收,你也没脸送吧?” 贼老道鄙夷道:“你小子到底是为了成亲,还是为了收银票?” 刁小四理直气壮道:“我流血流汗牺牲那么多才把媳妇娶到手,你动动嘴皮子就想白吃白拿,到底谁他娘的更无耻?” 褚遂良尴尬道:“小四兄,在下身无长物,只能写一幅字送给你和婉儿姑娘,还望你千万勿要计较。” 刁小四拍拍褚遂良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褚兄,你将来肯定会成为一代书圣流芳百世。你一定要努力,一定要出名,一定要出大名!” 褚遂良心下感动不已,已将刁小四引为平生第一知己,郑重其事地颔首道:“褚某一定刻苦用功,不负小四兄的期许。” 长孙无忌哼哼道:“小褚,你实在太好骗了。这家伙哪是看好你?他明明是要等你出名后,把骗来的字卖个大价钱!” 褚遂良目瞪口呆,却见刁小四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道:“拜托,写的字儿一定要多,越多越好。” 第255章我的老婆是阁主(下) 这天晚上蓬莱仙岛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许多滞留在岛上尚未离开的宾客,也全都应邀前来,将偌大的海天一线轩挤得满满当当。 这是刁小四有生以来第二次参加婚礼,前一次新郎官是李二,这回轮到自己做了新郎。 虽然时间上仓促了点儿,但宾客阵容之豪华,一点儿也不比李二和长孙观音的差。 邪月真人代表男方家长,耿南翼、耿少华夫妇代表女方家长,连已经退隐的宇文瑶和顾雨鸣也派人送了贺礼来。 婚宴上最开心的人莫过于刁小四。他惊喜地发现自己早上白白做了一回小人,敢情长孙晟等人早就备好了大礼。只不过这些礼物原本是打算用来祝贺他和婉儿定亲的,现在基于当事人一切从简的意愿,便十分配合地当作婚宴贺礼送到新人手上。 想通了这点,刁小四的肠子都悔绿了。他偷偷把耿少华拉到一边,痛心疾首地深刻检讨说因为自己的年少无知导致婚礼过于匆忙简单,实在对不起老婆,更对不起将女儿辛苦养育成人的老丈人和丈母娘。 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为了不让婉儿留下终身的缺憾,是不是可以趁着婚宴尚未开席,赶紧举行一场盛大隆重的定亲仪式? 耿少华初听颇为欣慰,只是有点儿为难婚宴的所有章程已经排定,怕已来不及临时更改。 刁小四立即善解人意地建议说,要不定亲仪式便不搞了,直接跟宾客收喜钱就好。 耿少华一听差点儿从山顶上一头栽下去,借口要和耿南翼商量,连忙逃之夭夭。 刁小四不无遗憾地望着耿少华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开始盘算过几天一定要带着婉儿回门,让杨广和李渊都见见自己的儿媳妇。 好在大伙儿送给新人的贺礼都非常丰厚,稍稍弥补了刁小四的失落悔恨之情。 邪月真人送给婉儿的是一尊绘有新娘画像的玉瓶。刁小四开始以为这玩意儿和金瓶梅谱差不多,坚决不答应,却遭到了老疯子和贼老道一致的讥笑说不识货。 原来这尊玉瓶是昆仑瑶台宫镇门之宝“星影摇坠瓶”,威力尚在婆罗千识树之上。 长孙晟更不含糊,出手便是一张“花天伴雪符”、一张“十三虚无符”和一件“云萝香衣”,把刁小四在钓龙台一战里的损失给补回来一大半。 刁小四还不满足,很想让长孙晟将青城剑派名扬四海的九大极品道符每样来三张,直到长孙掌门气得要拿花天伴雪符轰他才怏怏作罢。 贼老道送的是终南五真早年联手炼铸的一柄“冰清玉洁剑”,长孙无忌看得眼热,吵着想用折扇换,被刁小四一脚给踹了回去。 其他人也各有重礼相赠,褚遂良不负所托奋笔疾书整一天,完成了兰亭序的临摹本,也算为新郎新娘的婚礼增添了不少书香雅致之气。 刁小四特意仔仔细细把这幅字从头到尾数了一遍,不错,字儿挺多。 令刁小四稍感意外的是金城公主居然也有贺礼送到,那是一整套皇家御制的龙凤呈祥茶具,真不晓得这小娘皮是如何将它带到蓬莱仙岛的。 至于自己和金城公主之间的关系,刁小四感觉愈来愈糊涂,像是团乱麻找不出线头。 眼见这丫头对自己的脸色越来越冷,刁小四几次抽空想跟她搭话都遭了白眼,直接郁闷死。遥想之前在大水缸中的激情一刻,莫非只是南柯一梦? 没奈何,反正事情总有轻重缓急,等把婉儿娶过门后,再来想她的事也不迟。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太太平平先将婚礼给办了。 虽然亲事订得仓促了点儿,但必要的环节一个不能少。 中午时分,刁小四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八抬大轿,威风八面地前往海空小筑迎亲。刚到门口,他就被南晚屏率领的一帮仙阁女弟子给当街拦住。 瞧着这些女弟子人手一根大棍子,刁小四顿感大事不妙,没来得及掉头逃跑,就深陷在了枪林弹雨中。总算他懂事,忙不迭掏出若干珠宝首饰来,这才花钱消灾逃过一劫。 好不容易接了婉儿上花轿,回到海天一线轩,便又是成亲大礼等着他。 邪月真人煞有其事兴高采烈地站在一旁,对着刁小四一通指手画脚,一会儿要他这么做,一会儿要他那么干。惹得刁小四恼了,连问老疯子结过婚没?俗话说没有实践就没有发言权,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于是乎长孙晟作为今晚的司仪闪亮登场,人家可是过来人,将成亲的一套礼仪说得头头是道,刁小四顿时没了脾气,只得像个木偶似的任由摆布。 看到女儿和刁小四拜堂成亲,耿少华夫妇感慨万千,耿夫人更是一边笑着一边偷偷抹眼泪。 想着几年前这些位坐在海天一线轩里参加女儿女婿婚宴的正道泰斗们,对他们说来还是近乎神话一样高不可攀的人物,而今却坐在一块儿喝酒,甚至结成了亲家。人生的际遇之奇妙,真是想也不敢想。 预料到婚宴上会有人使坏灌酒,刁小四未雨绸缪抓来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做男傧相,也算给自己添了两大防护墙。可惜这两个二货都不是做酒囊饭袋的料,几碗酒下肚便躲进茅房里不肯出来。 眼看双保险失灵,刁小四只好亲自上阵,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喝到后来只记得自己拿起碗来便干,也不管是谁在给自己敬酒了,如此迷迷糊糊地便入了洞房。 按照婚礼风俗,洞房是一定要闹的。不闹不喜庆,就像做菜不添盐。 南雨巷、长孙晟等人身为长辈,当然不能闹得太过分,只应个景儿便笑呵呵地回到厅里接茬喝酒。 谁知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突然容光焕发精神抖擞地从茅房里冲了出来,连张无极都打着绷带拄着拐杖气势汹汹地杀进新人的洞房里。 最招人恨的竟是南晚屏,也不晓得这妖女从哪儿打听来的,各种高难度的课题层出不穷,把刁小四折腾得死去活来。 到了后半夜众人终于偃旗息鼓鸣金收兵,带着五花八门的战利品满载而归,嘻嘻哈哈撤出洞房高歌凯旋。 刁小四瘫软在床上,只觉得比跟王玄应连干三架还累,苦笑道:“幸好老子早有准备,让你把贺礼全都藏了起来,不然今晚咱们就得倾家荡产。娘希匹,打死老子也不结婚了,我还得留着命享福呢。” 婉儿坐在刁小四身边神采焕发,却故意问道:“你真的往后都不再成亲了?” 刁小四一怔,不由自主想到了金城公主和孙紫苏,支支吾吾道:“等我老了咱们就凑一桌人天天坐在家里打麻将玩儿,输了的负责涮锅洗碗带孩子烧洗澡水。” 婉儿岂会听不出这无赖话里的意思,娇哼声道:“我不喜欢打麻将,也不准你打。” 刁小四笑嘻嘻搂住她道:“不打就不打,可咱们总得找点儿事做做,不然肯定得闷死。” 婉儿警觉道:“你想干嘛?” 刁小四微笑道:“你不是不喜欢打麻将吗,那咱们总得搞点儿别的娱乐活动。” 婉儿浅嗔薄怒把他往外推道:“你这色狼……” 没等话说完,樱桃小口已被这家伙牢牢封住,娇躯一软便教他压在了床上。 婉儿浑身酥软嘤嘤唤道:“你还没洗呢,快滚下我的床!” 刁小四瞧着她在灯火映照下粉白透红的脸蛋,尖尖的下巴黑漆漆的眉,红唇含娇吐气若兰肌肤娇滑,一双手按耐不住地上下游移,笑道:“好宝贝,我也正有此意——咱们就一块儿滚床单吧!” “滚!”婉儿手脚并用使力抵挡,又好气又好笑。 上午在梳妆打扮的时候,娘亲还拉着自己的手谆谆教诲,说什么要三从四德恪尽妇道,对男人温柔些体贴些,这才能拴住他的心。 可瞧着这混蛋放纵浪荡的样子,要栓的何止是心,干脆连手脚都得用铁链给捆起来才好。 正这时刁小四一声欢呼道:“既然你也这么说,那就一起滚吧!”扯过床单被褥,将自己和婉儿一块儿裹了进去。 婉儿拳打脚踢奋力反抗,哪里还有半点儿新娘子的温柔喜庆? 渐渐的,洞房里安静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儿,火烛也都熄灭了。 黑暗里,就听见婉儿微微娇喘含羞无限道:“你喜欢孩子,我就多生两个,将来想打麻将也就有人陪了。” 刁小四深思熟虑须臾之后,回答道:“老婆,将来你不做阁主了,咱们就回江州开麻将馆吧……” 一语未毕,洞房里便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嚎声道:“我让你当老板娘还不成吗?不要啊,你怎么往屁股上咬啊……老婆饶命啊——” 第256章当你孤单时会想起谁(上) 刁小四惨绝人寰的鬼哭狼嚎声响彻了蓬莱仙岛宁静的夜空。 正在前厅里和耿南翼喝酒的邪月真人听到声音,顿了顿已经送到嘴边的杯子,然后侧耳享受了一番这动听美妙的叫声,笑眯眯跟耿南翼碰杯道:“喝酒,喝酒……” 一旁的耿少华怀疑地望着耿夫人道:“夫人,这个……你今天上午都跟婉儿说了些什么?” 耿夫人也是大惑不解,不明白自己遵从了半辈子的三从四德,传到女儿手里怎么新婚头一晚就全变味儿呢? 而在洞房外的小林里,还有人蹲在黑暗里与山石溶为一体。 听到刁小四的惨叫声,其中一个黑影缩着脖子义愤填膺道:“太野蛮了,太恶毒了。身为小四兄的朋友,我一定要帮他重振夫纲整肃家法!” 忽听南晚屏满脸憧憬地钦佩道:“不愧是小师妹,就该这样的,立规矩要趁早——” 长孙无忌不由得浑身汗毛倒竖,也顾不得隐蔽身形,起身拽起南晚屏就走。 南晚屏意犹未尽道:“急什么嘛,机会难得,我还想再多学两手呢。” 长孙无忌脊梁骨冷风飕飕,义正词严道:“偷听别人洞房是不道德的,你还想学什么?我教你。快走!” 更远处的海礁上,金城公主静静地伫立,抬头仰望着今夜的月色。 雾影蒙蒙,已看不清海天一线轩,只有星星点点的灯火从山上传来。 海风吹拂起她的衣发,清冷的眸中不知不觉蒙上了一层湿润的雾气。 当刁小四的嚎叫声随风传送入耳时,她唇角不经意地逸出了一丝笑意,又慢慢地融化在了茫茫海岛的夜色之中。 须臾之后,金城公主祭起仙剑向着西方一望无垠的浩瀚沧海飞去,再不回头。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海天之间无限寂寥,只有她独自一人一路西行。 不知不觉中日出唤醒清晨,大海光彩重生,又是一个崭新的黎明来到人间。 早起的鸥鸟越来越多,乘风击浪展翅翱翔在金城公主的身旁,清脆悦耳的啼鸣穿透云霄去到了天的尽头。 她不做任何停歇,一路御剑飞行,心头泛起深深的倦意。 天倦了,有云托起;云倦了,有海撑起;海倦了,有岸挽起……可要是岸倦了,人倦了,心也倦了呢? 飞呀飞,她看到了云层下白帆点点,是出海捕捞的渔船;她看到海天尽出礁石兀立,是故土的气息。 她忽然发觉自己的眼眶有些湿热,应是海潮不解风情轻拂眉梢,飘落一天的寂寞。 她轻轻地笑了,无人欣赏,只为自己,然后收起仙剑缓缓降落。 远处的江都城繁华依旧,运河里络绎不绝的船只,街道上摩肩接踵的人群,却是寂寞如雪的一座城。 她缓步踏上已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圆秃的青石台阶,耳畔听到了大明寺里响起的渺渺晚钟。 突然之间,心宁静了下来,红尘就在身后,红尘已在身外。 她轻轻走过大雄宝殿,听到殿中众僧虔诚的诵经声,恍若心已出尘。 她来到绝金师太挂单借住的小佛堂,夕阳透过虚掩的门户映照了进去,地上一片玫红色。 绝金师太缁衣芒鞋,趺坐在观音大士的玉雕像前,微合双目轻轻敲击着木鱼,手捻佛珠低诵经文。 金城公主的心莫名地一暖,悄悄走到她的身后跪坐下来,听她诵经听她木鱼声声。 许久之后一段经文诵罢,绝金师太放下木槌,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小四呢?” 金城公主沉默片刻,回答道:“他娶亲了。” “哦,”绝金师太稍稍感觉有些意外,顿了顿说道:“这小子眼大无光,不识货。” 金城公主低垂眼帘,就看到绝金师太身前的那册金刚经刚好翻到的一页上有着这样一段经文:“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她的心头一震,望着这段经文久久的出神,直到一只手伸过来将经书合上。 “若是喜欢,便把他抢过来。”绝金师太低哼了声道:“蓬莱仙阁又怎样,也没啥了不起。” 金城公主摇摇头,淡淡道:“不是我的,我不要。” “痴儿,”绝金师太怔了怔,轻抚她的秀发低低一声叹息道:“我带你去见你父皇吧。” 金城公主默然无语地起身,随着绝金师太走出小佛堂,朝大明寺对面的迷楼行去。 绝金师太一边走一边说道:“这些天你爹爹越来越颓废,终日醉生梦死不闻朝政。许多王公大臣和禁军将领私底下已有不少怨言,希望早日回返洛阳。只是……洛阳虽好,你父皇却还回得去么?” 她自失地一笑,难掩眉宇间的忧色,说道:“你爹爹派去召见王世充的钦差至今没有音讯,怕是凶多吉少。长安的李渊,瓦岗的李密,江淮的杜伏威,河北的窦建德……狼烟四起天下皆反,你爹想避祸江南放任群贼自相残杀这步棋怕是走错了。如今王世充也靠不住了,能仰仗的也只有这江都的十六卫禁军和东南半壁江山。假如连这些禁军将领也要造反,大隋便彻底亡了。” 金城公主凛然一惊,道:“父皇对这些将领和大臣的心思是否清楚?” “清楚能如何,不清楚又能如何?”绝金师太道:“他已听不进任何人的谏言,前些日子有个宫人多嘴,只说了句‘外间人人欲反’,便引得你爹爹勃然大怒将她杀了。现在还有谁敢对他说实话?” 金城公主蹙起秀眉,说道:“父皇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何母后也不说话?” “她说了,然后你父皇就摸着自己的脖子问道:‘好头颈,谁当斫之?’”绝金师太嘿然道:“他少年掌兵一战平陈,青年夺位登基称帝,开运河建东都,以为天下之事无不可为,秦皇汉武不过尔尔。如今坐困江都,这自酿的苦果又如何咽得下去?” 金城公主的心情越来越沉重,见迷楼外的禁军十步一岗五步一哨,明显比从前加强了戒备,却掩饰不住惶惶的人心低落的士气。 来到宫门前,负责今日守值的龙镇武上前拦阻道:“公主殿下,师太,陛下已经安歇,特意交待不准任何人打扰。” 金城公主冷冷道:“你是谁,竟敢拦我?” 龙镇武一怔道:“卑职职责所在,不敢违命。公主殿下,师太,两位请回吧!” 金城公主盯着龙镇武,蓦然察觉到他有意无意地避开自己的视线,不禁心中起疑道:“滚开,我要见父皇!” 龙镇武刚欲开口,绝金师太突然毫无征兆地欺近身前,探指将他点倒。 龙镇武身后的禁军部众大惊失色,有几个军官下意识地就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金城公主心中生出浓烈的不祥之兆,面如寒霜呵斥道:“你们想造反?!” 众军官看了眼倒在地上的龙镇武,犹犹豫豫地往后退去,让开一条通道。 金城公主不晓得宫里究竟出了什么事,抓起龙镇武道:“父皇在哪里,带我去见他,敢不老实便一剑杀了你!” 龙镇武脸色发白也不吭声,被金城公主和绝金师太押送着走进迷楼。 迷楼之中一队队禁军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紧张气氛,看到绝金师太和金城公主押着龙镇武走进来,一个个剑拔弩张面露警惕之色,既不行礼也不说话。 绝金师太铿然拔出灭妖仙剑架在龙镇武的脖颈上,厉声喝道:“说,怎么回事?” 龙镇武极力保持镇定,回答道:“宇文化及将军和司马德戡将军正在寝宫中代表禁军众将士向陛下请愿,恳求早日起驾回返东都。” 金城公主玉容微变,寒声问道:“还有谁参与了此事?” 龙镇武道:“虎牙郎将赵行枢、勋士杨士览,还有马文举、令狐行达、宇文智及、宇文成都、裴虔通……” 他报了长长的一串名字,金城公主的心越来越沉,知道这些人要么是手握兵权的禁卫将军,要么是势力深厚的朝中重臣,没想到情势竟恶劣到了这般地步。 更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所有参与到这桩事里来的文臣武将,曾经都是父皇深为信赖仰仗的心腹,尤其宇文智及还是他的女婿。 转眼的工夫,三人来到了杨广的寝宫外,就看到数百名杀气腾腾的禁军骁果将四周围得水泄不通,望见金城公主和绝金师太过来,齐齐张弓搭箭喝止道:“站住!” 金城公主恍若未闻,一掌将龙镇武打昏在地,迈步走向紧闭的宫门。 众多禁军骁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没有人敢射出第一箭。 金城公主深深地吸了口气,平复激荡的心情,伸手推开宫门,走了进去。 无意中一脚踩下,正踏在一张掉落的字画上。 上面是杨广的一首亲笔题诗:“求归不得去,真成遭个春。鸟声争劝酒,梅花笑杀人。” ——求归去不得,梅花笑杀人。 金城公主的娇躯颤了颤,眼神瞬间恢复冷静,朝寝宫中望去。 第257章当你孤单时会想起谁(下) 杨广端坐在满面杀气的禁军将领包围中,身边是一柄柄明晃晃的刀剑。 宇文化及、司马德戡、赵行枢、杨士览,马文举、令狐行达、宇文智及、宇文成都、裴虔通…… 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在自己的眼前缓缓而过,有的阴冷,有的惊惧,有的犹疑,有的狰狞,却还哪里像曾经匍匐在脚下的亲信臣子。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站在寝宫门前的女儿和绝金师太,居然笑了笑说道:“你们来这儿做什么,还不退下?!” 绝金师太冷哼道:“死到临头还要摆谱!”身形一晃冲入人群中。 宇文成都横身拦截,两人拳掌交击砰然闷响。 宇文成都脚步踉跄朝一旁退开,绝金师太刚要夺路向前,猛见禁军校尉令狐行达将手中的刀抵住杨广后心,大喝道:“站住,不然我便杀了他!” 绝金师太投鼠忌器,只得硬生生刹住身形怒目圆睁道:“孽障,你又多了桩罪过!” 就在她稍一分神的当口,灵台警兆陡生,却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就觉得背心发麻被一股沛然莫御的雄浑气劲破体而入,顿时封住了经脉,身躯摇晃两下向前扑倒。 几乎与此同时她听见金城公主嘤咛低呼,同样是遭人暗算被点倒在地。 她在倒地的一瞬极力用眼角余光扫向出手偷袭之人,不由得惊愕道:“师兄,怎会是你?!” 只见金鼎神僧托钵拄杖赤裸着一双洁净双足,对绝金师太淡淡道:“跟我回山。” 绝金师太惊怒交集道:“莫非你也与这伙儿反贼同流合污?” 金鼎神僧合目不答,杨广见状喝道:“大胆妖僧,立刻放了师太和公主!” 令狐行达摇头道:“陛下,你可知自己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杨广冷笑道:“令狐行达,你可敢杀我吗?” 令狐行达偷偷瞧了眼宇文化及,回答道:“臣不敢,只是想请陛下西行。” 杨广心中明白,所谓的西行不过是个借口,这些人既然已经将刀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就绝不会再容许他活下去。 他稳了稳心神,目视宇文化及道:“我有何罪,你们至于如此对我?” 宇文化及冷然道:“陛下违弃宗庙,巡游不息,外勤征讨,内极奢淫,使丁壮尽于矢刃,女弱填于沟壑,四民丧业,盗贼蜂起,专任佞谀,饰非据谏,何谓无罪!” 杨广怔了怔,默然须臾再次望过宇文化及、司马德戡等人,徐徐道:“我确实有负于天下百姓。但是你们,我给过你们那么多的荣华富贵,没有半点对不住的地方。你们为何要这样对我?我想知道,今日之事何人为首?” 司马德戡说道:“溥天同怨,何止一人!” 杨广瞥了他一眼,讥笑道:“没有人敢承认么,就这点儿鼠胆也敢造反?” 宇文智及怒哼道:“告诉你又有何妨?今日之事全都是出于我和大哥的主张!” 杨广眼眸深处霍地闪过一道光,说道:“愚蠢!你们以为绑架了朕,几十万人马和随行的臣民便能一路畅通无阻回到洛阳?” 宇文化及徐徐道:“不劳陛下操心,微臣已经和郑国公商定,大军一出江南,他便会提兵接应,与我们东西夹击瓦岗山的李密,打通西归道路。” “王世充——”杨广面色转白,片刻后自嘲地一笑道:“李渊,还有你宇文化及……朕确实该死,因为我最信任的三个人居然全是乱臣贼子。这是天欲亡我大隋么?” 金城公主闻言登时心头一恸,一生自负好强的父亲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显然已是失望至极心死如灰。 宇文化及摇摇头道:“陛下多虑了,大隋不会亡,您也不会有事。我们不过是想劝您将皇位传给秦王杨浩,革故鼎新重振朝纲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杨广冷笑声道:“浩儿落在你们手中,也不过是个傀儡。要朕死可以,要朕退位……那是做梦。大隋只有死于社稷的君王,没有苟且偷生的天子!” 这时候人群里有个少年猛然“哇”地哭出声来,原来是刚满十二岁的杨广爱子赵王杨杲。他今日来向父皇问安,不巧遇见宇文化及等人发动兵变,被逮了个正着。 宇文化及哈哈一笑道:“陛下不怕死,可陛下的儿女却未必愿意死!”说罢朝宇文成都使了个眼色。 宇文成都心领神会,突然拔出裴虔通的腰刀,手起刀落快愈闪电。 杨杲的哭声戛然而止,脖颈上血如泉涌倒了下去。 登时,司马德戡等人都呆住了,没有想到宇文成都居然真的对皇室下了杀手。 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只不过是思乡心切,希望早日回返关中,这才受了宇文化及等人的撺掇闯宫兵谏,却并未想真要杀了杨广扯旗造反。 眼看宇文化及父子先逼杨广退位,又再杀戮皇子,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原先的预想,不由有些怕了起来。 杨士览嗫嚅道:“宇文将军,你……这是在做什么?” 宇文成都冷喝道:“闭嘴,不然我便连你一起杀了!” 杨士览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开声,双腿却颤抖得厉害。 杨广面色一变,想说什么又生生忍了下来,只低哼了声道:“好刀法!” 宇文成都神色漠然地望着杨广道:“陛下,莫再逼我杀人!” 杨广深深看了眼金城公主,双目中流露出一缕怜爱之意,一言不发地闭起眼睛。 宇文成都一记冷笑道:“我便不信你是铁石心肠!”提着鲜血淋漓的刀朝金城公主走去。他故意走得很慢,空气仿佛也凝固住。 金城公主冷冷盯着宇文成都,突然想到了远在万里之外正当新婚燕尔与新娘甜如蜜糖的刁小四。 假如他听说自己死了,会是怎样的反应呢——惊讶、伤心、愤怒、无动于衷,抑或是大笑三声放炮庆祝? 还是别费神猜想了吧,这家伙什么事做不出来? 她的脑海里不由浮现起当年在渝水江畔的月色之下,刁小四满头满身的尘土,像个泥猴似的刨坑挖坟的情景,唇角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抹笑。 宇文成都一怔,不明白金城公主为何会笑?但他杀心已起不可抑制,何况早就知道既然走上了这条路,便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他举起刀,侧目望着杨广道:“这是你最心爱的女儿。我数到三,假如还不答应臣下的要求,那她便是你杀的!” 绝金师太睚眦欲裂,喝道:“师兄,对这等凶残无耻之徒你也要袖手旁观么?!” 金鼎神僧双目微合,似乎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不闻不见,沉声道:“师妹,你我都是出家人,尘世中的事不必管也不应管。” 绝金师太怒极反笑道:“好,好,好一个不管!”猛然身躯巨震七窍溢血,体内金光绽放如一轮旭日喷薄升起,刺得众人眼睛生疼目不视物。 “不好!”宇文成都大吃一惊,想也不想身形暴退,顺手扯过站在一旁愣怔发呆的龙兆元往自己身前一挡。 “砰!”绝金师太的元神应声爆出,左手飞拂解开金城公主的经脉禁制将她推出寝宫,右手摄过灭妖仙剑神光如雷渲涌而出,将那个倒霉的龙兆元轰成一蓬血雾。 “师太!”金城公主的娇躯飞出寝宫,苍白的玉容上没有半点血色。 她知道绝金师太这一下爆发,是以震断经脉释出元神为代价,体内生机在瞬间灭绝,而脱离了肉身的元神亦元气大伤不能持久,很快就会化为缕缕飞烟魂消魄散。 “活下去,为我们报仇!”绝金师太扬声厉啸,燃烧真元势不可挡地扑向杨广! “嘭嘭嘭——”十数名来不及闪躲的大臣和军官在一刹间被剑气轰碎,化为了漫天澎湃的殷红血雨。 杨广惊讶地看着绝金师太,猛地明白了她的想法,不由得哈哈笑道:“好,我们一起死!”振身便欲站起。 令狐行达死死按住他,叫道:“快,快挡住这个老贼尼!” 四周的禁军总算反应过来,纷纷拔剑举刀杀向绝金师太,却又像麦浪一样被磅礴无铸的剑气震得东倒西歪,教她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来到杨广身前。 蓦然,绝金师太的眼前亮起一团宏大的佛光,如日之炽、如月之洁,向着四面八方徐徐扩散。她与杨广之间的距离就在这电光石火中,匪夷所思地被拉开无限远。 “庄严净土!”绝金师太的眸中怒焰熊熊燃烧,长啸道:“破!” 灭妖仙剑光芒暴涨,像一道浑圆的厉电斩入佛光之中,一串串绚丽的流火四溅,无数的光焰在燃烧,在熄灭,在飞舞…… 绝金师太的元神剧烈扭曲,大量的真元冉冉蒸发化作了浓烈的红色光雾,而她的肉身也早已四分五裂露出成百上千条血痕。 前方的庄严净土“喀喇喇”脆响,在灭妖仙剑孤注一掷的劈击下,霍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的对面人影绰绰,令狐行达等人惊惶地拉扯着杨广向后闪躲。 绝金师太神情沉静仗剑破入那条缝隙之间,遽然,她的身前多了一柄法杖,如同不可逾越的天堑再次隔断了去路。 金鼎神僧的身影在庄严净土中徐徐浮现,垂眉合目道:“师妹,这次你真的错了。” 第258章我也想要有人陪(上) “铿!”灭妖仙剑一往无前地斩击在戒定慧杖上,爆溅出的惊风狂澜都被庄严净土消解,并未伤到其他人。 事实上,在庄严净土里绝金师太根本除了横当在身前的金鼎神僧,就看不到第三个人。剑杖交击之下,金鼎神僧身躯晃了晃朝后退去,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消失在了无边佛土中。 绝金师太元神巨震,察觉到自己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所剩不多的真元假如再这样继续耗损下去,不用多久便会元神涣散人死灯灭。 但金鼎神僧并没有给她任何的喘息机会,戒定慧杖从鼓荡的金色佛光里横空出世拍落下来。 绝金师太心头一黯,知道自己和金鼎神僧之间的实力相差不是一点半点,对于一个参悟了道天之秘的人来说,她的一切努力都仅只是蚍蜉撼树。 她深吸一口气,将残存的真元运转到极致,元神光彩大放不退反进,径直迎向挥落的戒定慧杖。 金鼎神僧低咦了声,尽管他晓得绝金师太自爆经脉已经必死无疑,但终究不愿在光天化日底下亲手杀死同门几十年的师妹,于是掣动法杖横扫过去。 “砰!”绝金师太不避不闪,结结实实地被戒定慧杖扫中,手中的灭妖仙剑铿然激鸣电射而出,如一道狂飙冲向金鼎神僧。 金鼎神僧微微皱眉,左手佛印按出打开一朵朵金色法莲,身形朝庄严净土中退去。 “啪啪啪啪……”一串梅花间竹的爆响,灭妖仙剑势如破竹劈开朵朵法莲,最后激荡起一抹血光刺入庄严净土深处。 “轰!”剑刃一下炸开,支离破碎如银雨缤纷,在庄严净土上撕开了一道豁口。 绝金师太的元神随着杖风穿透豁口横飞而出,跌入了杨广的怀里。 令狐行达慌忙举刀欲砍,却惊恐地发觉身旁几个同僚的盔甲悄无声息地裂开,先是从里面渗出一缕缕金光,然后便喷涌出殷红的血泉。 他愣了下,不由自主地低头望向自己,就看到胸前一道道血箭从身体里飙射而出,就像是一个被打穿了的水袋。 杨广张开双臂将绝金师太的元神抱入怀中,却发现无论自己多么用力,拥住的只是一团虚无缥缈的空气。 望着怀里的绝金师太,他的眼睛渐渐红了,苦笑声道:“是我害了你。” 绝金师太的元神迅速转黯,感受着生命的力量从体内正飞快地流逝,却一点儿也不觉得伤心,更没有丝毫的害怕,只是凝望着面前的人,微微一笑道:“阿弥陀佛,贫尼又多了桩罪过……” 杨广身心一颤,记得她在失身于自己的那晚,也曾说过这样一句话。 他的眼中缓缓有泪凝聚,却故作什么都不在乎地笑道:“天大的罪,都由我来扛!”低下头去吻在她的额上。 他知道自己吻着的仅仅是一团虚无的影子,但依然很认真很用心。在怀中,绝金师太的元神如风一般消散,从他的臂弯,他的指间逸走,脸上含着一抹安然从容的微笑。 杨广呆了呆,猛然站起身,又做回了君临天下的帝王,睥睨四周众人道:“拿黄绫来,朕是天子,自当有天子的死法!” 众人惊魂初定,宇文化及面色微微发白地道:“拿给他!” 急切之间寝宫里也找不到黄绫,便有人扯了条白色缎带来。 杨广接过缎带,翻来覆去打量半晌不满地蹙了蹙眉头道:“也罢,将就着用吧。” 宇文化及一挥手,两个太监不由分说架起杨广,将他吊在了横梁上。 杨广悬身半空,低头俯瞰着脚下神情各异的臣子,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艰难地嘿笑道:“宇文爱卿,朕会等你来……” 一时间寝宫中鸦雀无声,一双双眼睛默默地看着杨广悬吊在空中,痛苦地挣扎晃动,然后渐渐平静下来,再也没有了声息。 突然不知是谁失控地匍匐在地放声大哭,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突感愧疚? 宇文化及厌恶地哼了声,望向正盘坐在绝金师太遗骸前为她超度的金鼎神僧。 金鼎神僧缓缓起身,僧衣上有一滩未干的血迹,显然方才绝金师太的绝地反击也伤到了他。 他袍袖轻拂,“唿”的声绝金师太的遗体燃起了火焰,熊熊的焰苗瞬间将她的肉身吞噬,最后没有留下一点残痕。 他转过身向宇文化及合十一礼道:“贫僧去了。” “有劳神僧。”宇文化及还礼道:“神僧,那金城公主……” 金鼎神僧木然道:“贫僧知道了。”俯身拿起佛钵法杖,更不看一眼杨广依然高挂在梁的尸身,缓步走出寝宫。 他走得极慢,好像并不担心金城公主会走脱,削瘦的背影缓缓消失在宫门外。 这时候金城公主已经闯出了迷楼,却始终未能摆脱背后以宇文成都为首的追兵。 在冲出寝宫前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了绝金师太的元神突出庄严净土,倒在了父亲的怀里,一瞬间泪水模糊了视线。 但现在远不是痛哭流涕的时候,她必须杀出重围,活下去——为父皇娘亲报仇! 这样的信念支撑着她一路冲杀,踏着一具具尸体和一滩滩血泊冲出了迷楼。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只是不见玉人教吹箫。 夜色下的江都城分外妩媚,清冷的玉华泻落于瘦西湖上,波光粼粼如碎玉银雪。 只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肃杀之意,再不会有诗情画意的湖畔吟哦。 远处的民居星火点点,想来还有不少人尚在盘算着一天的收成,憧憬着明天的光景,却不知道一场血腥宫变正在发生。 她施展出“晴碧徘徊”身法御风飞行,逐渐拉开了与追兵之间的距离。 她知道,身后的宇文成都虽然号称大隋第一勇将,但并不是自己的对手。即使加上那几十个禁军中的一流高手,也未必留得住自己。 然而她依然不得不抑制住返身搏杀的冲动,因为灵台之上始终有一点警兆不灭,仿佛在极远处的黑暗里,有一双眼睛穿越重重夜雾,须臾不离地追踪着自己的行踪,只要稍有滞碍便会被他彻底锁定,上天入地无所遁形。 “老贼秃!”金城公主的心底里升起冰寒的杀机,视线霍地投向了一旁的瘦西湖。 瘦西湖畔杨柳依依,一名身材高大的灰袍老僧手拄法杖从湖面上踏波而来。 他手中的法杖洁白无瑕,通透得没有一点杂质,在夜幕里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他来得好快,也不见脚下有什么动作,人已离湖登岸,朝金城公主施佛礼道:“女施主,请往这边来。”嗓门洪亮却不刺耳。 “玉鼎大师?!”金城公主怔了怔,不晓得自己是否应该相信这个老僧? 她的目光扫拂过玉鼎大师手中的圣严法杖,还有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短小的灰色僧袍,蓦地一晃身飘落在了这位佛门神僧面前。 这时候宇文成都率领数十名禁军高手破空追到,更远处火把攒动马嘶人呼,有更多的追兵朝这里赶了过来。 宇文成都望见玉鼎大师,俊冷的脸庞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止住身后蠢蠢欲动的部下,躬身施礼道:“弟子宇文成都,拜见师叔!” 玉鼎大师愣了下,问道:“敢问宇文将军是谁家的弟子?” 宇文成都道:“回禀师叔,三天前晚辈蒙金鼎神僧恩典,破例收我做了记名弟子。” 玉鼎大师“哦”了声,问道:“你们为何要追杀这位女施主?” 金城公主强忍悲愤道:“宇文化及密谋逆反,那金鼎老贼秃帮助他率叛军包围行宫,威逼父皇退位。绝金师太为了救我自断经脉祭出元神,已不幸圆寂。”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玉鼎大师的声音微微颤抖,似乎是在竭力压制胸中的愤怒与激动,问道:“金鼎师兄现在哪里?” 话音刚刚落下,就听到金鼎神僧的声音遥遥传来道:“师弟,你也来了。” 他开口的时候人还在数百丈外,短短六个字说完,已现身在瘦西湖畔。 宇文成都恭恭敬敬向他施礼道:“师傅!” 金鼎神僧淡然道:“这里自有贫僧料理,你们都退去吧。” 宇文成都应了声,抬手一挥有人牵过马来。他跃上坐骑,带领一众部属离开瘦西湖,往迷楼的方向飞驰而去。 玉鼎大师一直没有作声,等到宇文成都等人的身影全都消失不见,猛然怒声喝道:“师兄,你为何如此?!” 金鼎神僧的面容古井无波,一双袖袂却在玉鼎大师的怒喝声中无风鼓荡,徐徐说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玉鼎大师眉毛耸立,瞪视金鼎神僧道:“空鼎师兄在世时曾对你说过,切不可入世。入世必乱世,乱世必生心魔……” 金鼎神僧冷然道:“你错了,他也错了,你们都错了。正因有乱世,才会生心魔。欲要斩心魔,必先平乱世。” 玉鼎大师生性耿直不善言辞,更没想到金鼎神僧会直斥其非,甚至连被阖寺弟子视为万家生佛的空鼎神僧也敢质疑。 他又惊又怒脸膛涨得通红,却一时语塞也不知该说什么。 金城公主冷视金鼎神僧,一字一顿道:“佛门败类,乱世枭雄!” 第259章我也想要有人陪(下) 月无声,湖静语,金鼎神僧的身影在月色下像一株老松,淡淡一笑却又不像笑。 金城公主问道:“你笑什么?” “贫僧笑你看不透,世人誉我毁我,能奈我何?”金鼎神僧回答道:“名利于我如浮云,世事不过一泡影。你恨我逼死绝金师妹,却未曾想过她身为佛门弟子,竟六根不净与人生出私情,早该一死以谢佛祖。” 金城公主玉容霜冻,心中却有如刀绞,缓缓道:“你杀生无数,为何不死?” 金鼎神僧不以为然道:“我平生没有枉杀一人,所杀者皆有可死之道!” 玉鼎大师瞠目喝道:“师兄,你入魔太深,再不回头难得解脱!” 金鼎神僧冷笑道:“为弘扬我佛普渡众生,纵然死后要入阿鼻地狱又能如何?” “普渡众生?”金城公主冷哼道:“你挑唆宇文化及与王世充联手发动宫变颠覆大隋江山,也是为了普渡众生?” 金鼎神僧冷道:“宇文化及野心勃勃,大隋江山风雨飘摇,又何须贫僧挑唆?” 玉鼎大师沉声道:“师兄,你想要的是江都城中的十数万禁军骁果吧?可笑宇文化及还做着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美梦,却不知早已落入你和王世充的毂中。” 金鼎神僧望着玉鼎大师道:“你居然能想到这点,也不枉空鼎师兄的着力造就。” 玉鼎大师道:“我晓得你对自己没有能够当上方丈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而且打心眼里就看不起我,却为什么不问问空鼎师兄为何要这么做?” “我不问,也不用问!”金鼎神僧冷冷一笑道:“我会用事实证明给空鼎师兄看,谁才是最有资格做方丈的人。不用十年,我就会让全天下都成为极乐世界,人人向善遍地香火,四海一家皈依我佛。到那时我便是这世上的万家生佛,与天共存与地不朽!”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激动,相反异常的冷静和郑重,就像是一名工匠在规划他的蓝图,充满自信与执着。 金城公主的心里不禁升起一股寒意,脑海里陡然冒出两个字:“疯子”! 但眼前的金鼎大师远比世上任何一个疯子都可怕,因为他是最理性的疯子。 “咄!”玉鼎大师洪声喝道:“万物为泡,意如野马;居世若幻,奈何乐此?”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圣严法杖,肃容说道:“师兄,请你跪下受教!” “嗯?”金鼎神僧怔了怔,凝视着玉鼎大师手中高举的圣严法杖,唇角不经意地翘起,露出一抹讥嘲之色道:“很好,你学会耍威风了。” 玉鼎大师神容肃穆,森然道:“凡我慈恩寺弟子,见杖如见佛。” 金鼎神僧伫立不动,眸中隐隐有团焰苗一闪而逝,似是愤怒,似是不甘,似是轻蔑,又似是什么都不是,只是空空的一抹眼神。 玉鼎大师同样的伫立不动,也不再说话,高擎着象征峨嵋慈恩寺无上威权的圣严法杖,双目如电如雷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的师兄。 两人之间的时间好像静止住了,空气凝重如铅甚至连站在玉鼎大师身边的金城公主都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她的双目须臾不离金鼎神僧藏在袍袖里的手,全身戒备防止他突然出手偷袭。 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在不知多久的沉默对峙后,金鼎神僧忽地笑了笑,说道:“师弟,我佩服你的勇气。” 他缓缓放下戒定慧杖与佛钵,双手合十跪倒在玉鼎大师的身前,垂首说道:“弟子金鼎,谨听方丈教诲。” 玉鼎大师面部紧绷的肌肉微微松缓,宝相庄严缓缓递出圣严法杖,压在了金鼎大师的头顶上,说道:“无害于天下,终身不遇害;常念于一切,孰能以为怨……金鼎师兄,你可受教?” 金鼎神僧沉默须臾,袍袖微微抖动着回答道:“贫僧受教。” 玉鼎大师继续问道:“志能自制,如止奔车,是为御善,弃冥入明——金鼎师兄,你可受教?” 金鼎神僧的身躯上下起伏,手背上蹦起一条条如蟒蛇般跃动的筋脉,似乎在竭尽全力克制着自己,半晌之后开口说道:“贫僧受教!” 玉鼎大师最后问道:“菩萨所做福德,不应贪著,是故说不受福德——金鼎师兄,你可受教?” 金鼎神僧的身躯颤抖渐渐平复了下来,轻吐口气道:“贫僧受教!” 玉鼎大师从金鼎神僧的头顶上移开圣严法杖,严肃的脸膛上露出一丝笑容道:“如此就请师兄随贫僧回……” 突然,他的话音中断。金鼎神僧的双掌毫无征兆地从袖中拍出,砰然击打在了玉鼎大师的小腹上。 “孽障!”玉鼎大师身躯巨震须发戟张怒声大吼道,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同门七十余年的师兄会对自己下这样的毒手,而且是以如此卑劣的方式突然偷袭。 金鼎神僧掌心的不生法相印力源源不绝地吞吐而出,以摧枯拉朽之势破入他的体内,经脉噼啪爆响一口口气血不可抑制地喷薄涌动,汇聚成一束殷红色的血箭从口中“噗”的喷出。 “砰!”玉鼎大师的元神从头顶迸射出来,神威凛凛有如怒目金刚,掣动圣严法杖像排山倒海般轰向了金鼎神僧。 “轰!”金鼎神僧的一双大袖鼓胀如球与圣严法杖迎空激撞,登时碎成片片飞絮如蝶狂舞。 他的身形亦被这雄浑无铸的杖风扫中,口喷鲜血倒飞出去,凝念祭起佛钵罩向玉鼎大师的元神。 玉鼎大师击退金鼎神僧毫不凝滞,轻舒猿臂抓住金城公主的肩头低喝道:“走!” “呜——”一蓬金风鼓荡,元神催动圣严法杖御空电掣,化作流光倏然飞遁。 佛钵神光大放轰在空处,金鼎神僧踉踉跄跄在空中凝住身形,望着玉鼎大师遁走的方向眼中掠过一抹狰狞的寒光,丹田提气欲要追赶,不料胸口经脉淤塞“哇”的又是一大口血喷了出来。 他的身躯摇了摇落在地上,不甘地收回目光,移转到了玉鼎大师的肉身上,长长吐出口浓稠的深红色血气,嗓音微微沙哑道:“我佛慈悲……”灵识一收,放弃了对玉鼎大师元神的追索。 远在十数里外的玉鼎大师立生感应,稍稍放缓身速,喘息道:“他没有追来……” “大师!”金城公主叫道,同一天内她亲眼目睹两位佛门高僧神尼遭受暗算,又不约而同地选择祭出元神玉石俱焚。 宁为玉碎,不留瓦全。 只此一念,为善则善莫大焉;作恶则罪恶滔天。 她一直在提防金鼎神僧会突施杀手暗算玉鼎大师。可是对方的出手实在太快,挑选的时机更是令人无从想到,连玉鼎大师都毫无防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等会儿,贫僧有话交代你。”玉鼎大师笑了笑,黑夜中的江都城飞快地去远,脚下是一片片在风中如波浪般起伏的农田。 又飞出了百多里,玉鼎大师皱眉低哼了声,叹道:“只能到这儿了……他应该搜索不到。”元神飘落在了半人多高的麦田里,全靠圣严法杖的支撑才没有跌倒。 金城公主双足落地,立刻探掌抵住玉鼎大师的胸口,真气源源不绝输入他的体内。 玉鼎大师精神稍振盘腿坐在麦田中,涩声道:“佛门出此妖孽,贫僧愧对世人!” 金城公主按奈悲愤,说道:“大师不必自责,早晚一日他会恶贯满盈!” 玉鼎大师元神一阵抖动,居然又亮了不少,正是回光返照的征兆。 他沉默须臾,说道:“贫僧一去,慈恩寺再无能令金鼎师兄忌惮之人,这方丈之位也逃不过他的掌握。姑娘,你我也算有缘,贫僧……要求你一件事。” 金城公主感受到玉鼎大师的生机越来越微弱,心中一酸咬牙道:“大师请说!” “带着我手中的这柄圣严法杖去见宁老施主,求他替我佛门清除败类,另选贤德中兴敝寺……”玉鼎大师苦笑道:“自从天竺回来后,金鼎师兄的修为突飞猛进,几可与空鼎师兄比肩。当今天下勉强能制得住他的……也只有宁老施主了。” 金城公主毫不犹豫地颔首道:“我会的!” 玉鼎大师欣然一笑,将圣严法杖珍而重之地递交到金城公主的手中,双手踞地躬身拜谢道:“有劳姑娘!” 金城公主跪倒还礼,只恨自己即救不了娘亲,也救不了玉鼎大师,更无力杀死金鼎神僧为逝者报仇。 但她还是坚定地回答道:“请大师放心,杨妃有生之年必杀金鼎以祭你在天之灵!” “阿弥陀佛……”玉鼎大师缓缓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面向西方低低吟诵道:“舍得一身臭皮囊,方见本心是真如……”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不可闻似是睡着了。 “唿——”一阵夜风从田野里吹过,元神晃了晃如白云出岫飘向天际,渐渐融没在了寂寥的黑夜里。 金城公主的娇躯颤了颤,望着身前那片空空如也的麦地,玉颊上不知不觉滚落两颗晶莹的珠泪。 父亲去了,母亲去了,如今玉鼎大师亦往生极乐驾鹤西归,广袤无垠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自己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对着一天冷月满地清辉,不知未来在何方? 她缓缓俯下身,对着玉鼎大师刚才坐过的地方,深深地叩首,身边是那柄沉默无语陪伴着自己的圣严法杖。 忽听深沉的夜空中雷声隆隆,一道道闪电撕裂天幕劈斩在大地上。 起风了,又是一场大雷雨将至。 第十四卷国恨家仇 第260章以牙还牙(上) 浓重如铅的乌云不断攒聚,越堆越厚狰狞地压向大地。刺眼的闪电闪耀着雪亮的光芒从云后绽露出锋利的獠牙,一记记一声声劈击在大地上。 狂风呼啸卷起滚滚尘土,瘦西湖畔的柳树在惊恐地摇摆,湖水哗哗波荡,等待着暴风雨的来临。 驻扎在江都城内外的十几万禁军骁果和他们的眷属们已经在今早离去,繁华的都城像是被抽空了一大半的精气神,病恹恹地在电闪雷鸣中无力的呻吟。 曾经歌舞升平盛极一时的江都行宫人去楼空,只留下一些年老的太监和宫女,还有一地未干的帝王血迹与狼籍。 杨广的遗体被草草安葬在了西苑的流珠堂中,旁边还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坟头,无碑无名,底下长眠的是一位曾经叱咤正魔两道的佛门神尼。 傍晚时分,天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坟前烧纸散发出的微弱而瑟缩的昏光。 金城公主跪在父母的墓前,默默地将一张张烧纸送入摇曳不定的焰苗里,看着它们渐渐地变黑,然后化为灰烬。 她此刻的心,正也如这火中的烧纸,不觉得痛,不觉得悲,只是一片灰。 浓烈的黑烟薰红了她的双眼,眸中未见一滴泪。 她不想哭,因为哭是一种最无用最软弱的回应。 她只想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净这苍茫大地,无尽暮色。 忽然她的身边多了一个人,也不知他是何时来的,就随随便便地在杨广和绝金师太的墓前蹲下身,手里拿着壶酒冲着墓碑道:“酒瘾犯了,我来陪你喝两杯——这可是江都最有名的‘玉壶春’,好不容易才搞到手的,今天便宜你了。” 金城公主的娇躯微微一颤,继续将一张张烧纸投入火中,没有说话。 那家伙先在杨广的墓碑上浇了半壶酒,然后便对着壶嘴咕嘟咕嘟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问道:“酒不错吧,是不是后悔没带两坛走?” 他丢了空荡荡的铜壶,带着些许酒气伸手拍拍杨广的墓碑,叹了口气道:“真不懂你为啥非要认我做儿子,做朋友不是更好吗?折腾了大半辈子,这下消停了。听说你走得时候挺牛的,像个皇帝,没给杨家祖宗丢脸……” “这回去了那边,皇帝怕是做不成了,也就别再摆谱啦。好好混,将来转世投胎弄个好出身,说不定咱们还有相见的机会。”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既不像悼词也不像祭文,金城公主的心却蓦然酸楚,手指差点被火苗烫到。 这时候他又转向了绝金师太的小坟头,从袖口里掏出一包江都松鹤楼自产的蜜枣糕,放在了她的坟前道:“送你的——放心,这回咱不收钱。” 他打开纸包,接着道:“说起来你也算是我干妈,可这辈子我就没沾过你啥光。所以你也别抱怨我这当干儿子从没孝敬过,咱俩扯平了。不过你也够笨的,居然会被自己的师兄给暗算了。你瞧你干儿子多聪明?从来都是望风而逃,不给老贼秃算计我的机会。算了,你要是跟我一样,这世道就更没谱儿了,也不会有人当尼姑啦。” 他把蜜枣糕一点儿一点儿的掰开洒在坟头,滔滔不绝道:“我请你吃点心,你可得在下面保佑我没病没灾四季发财。将来等我金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