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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白愁飞忽然想到: 自己何苦来京师走这一趟呢? ——如果自己不是野心太大,见好就收,而今仍是天子脚下第一大帮会:“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而且只要等苏梦枕一死(就算而今再见到这个人,看他的精神气色,已当知他没多少时间可活了,自己当初为啥要这般沉不住气呢!?),整个楼子的实权就是自己的了,叉何必闹得这般仇深似海、天怒人怨呢! 一二一:养兵千日,欲用无人 可是这丝悔意,只不过在白愁飞心里一掠而过,甚至还来不及在脸上现出悔色来,他的想法已变成了: ——杀出去! ——敌人虽多,但苏梦枕是头病得悼牙脱爪的老虎,雪纯不见得会武功,狄飞惊这折颈汉武功也高不到哪儿去,只要天下第七能敌得住王小石,雷媚能制住雷动天,神油爷爷能缠住惊涛书生,他猝然发动攻袭:一举杀了苏梦枕,慑住人心,再出手擒住雷纯,要胁全场,仍然可以板回胜局,扭转乾坤! 那时,他再来一个一个地报复:包括打击蔡京! 他心下计议已定,杀性大起。 雷纯却急然发话了:“神油爷爷,叶前辈。” 由于她的人文丈静静,说话斯斯文文,甚易得人好感。 叶云灭对这个女子原也有好感,更何况她在尊称着他。 所以他“嗯”了一声,算是相应。 雷纯斯文淡定他说:“我知道,在当世六大高手:‘多指横刀七发,笑看涛生云灭’里,云灭神爷是个最耿直的人。要是神油爷爷叶云灭也肯拉拢派系,成群结社,党同伐异,排除异己,叶神油的势力与实力,加上他原来的号召力,只怕比其他五大齐名高手还要强大多了——可不是吗?” 叶神油又“嗯”了一声。 ——这女娃子说的话倒中听得很。 雷纯抿嘴一笑,好像感到有点寒意,脖子往衣袄里缩了缩,她身后的剑婢立即为她加了披毯。 “神油爷爷跟我们的供奉惊涛书生,向来都有些儿过节,这点我们是深知的。只不过,我们这次的行动,不止是‘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交手,也是‘风雨楼’新旧两股派系的决战,如果您老为惊涛先生而插上一把子手,那么,就如同跟‘六分半堂’、‘象鼻塔’连同‘金风细雨楼’苏公子的支持者一并开战……我知道神油爷爷一向乐于助人、好打不平,但为一个出卖自己人太多的白愁飞,叶爷要得罪了这么多江湖上的好友,值得吗?” 然后她又侧了侧头,像只灵灵的小猫,补充了一句:“何况,我们今晚的行动,已得到相爷的默许……神油爷爷若为了我们的吴先生而开罪了相爷,这,这划得来吗?” 她转向惊涛书生映了映眼睛,“惊涛书生”吴其荣只用湿布揩脸,并不答话,好像已把一切主权都交予雷纯,听凭她处理似的。 只听雷纯又道:“假使神油爷爷您没这个意思要与相爷为敌,伺不听小女子一言呢?” “神油爷爷”叶云灭其实压根就不想得罪蔡京,他连“六分半堂”、“象鼻塔”、“金风细雨楼”里任何一股势力都没意思要开罪。 他要帮白愁飞,只不过为了两个原因:一是他欠了白愁飞一点情,二是他要借这个机会来对付他二十二年来的死敌死对头吴其荣。 说来他的人相当倔强,但不见得十分胆大:脾气可谓非常暴躁,却不是一流勇敢。 他很有坚持本领,却没机变能耐。而今局面急遽直下,他既不好意思离白愁飞而去,又怕自己只拳难敌四手,更不想开罪对方那么一大众的人。 他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得雷纯这一番话,自然听入了心。他还想听下去。 雷纯笑笑又道:“以我的看法,两位不如对今晚的事,抽身不理,另外相约决斗时间、地点,如两位不弃,小女子倒可代办此事,亦可作个仲裁。” 叶神油知道这是下台阶,所以再不细虑,即道: “如此最好,我就冲着相爷面上,跟姓吴的另约决战之日!” 惊涛书生好像早已料着神油爷爷必会这样说似的,耸了耸肩,摊了摊手,表示了他无所谓的态度。 雷纯这边厢语音方才一落,那边厢的狄飞惊已忽道:“我知道你为何帮白愁飞——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一向都是这种‘俊杰’,而今在这狼子野心的人身边不肯去,必有苦衷。” 他指的是“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阴着脸,他的脸色比雪意还寒,正伸手解下他背后的布包。 他的动作很缓。 很慢。 就像他所背的是活着的、宠爱着的、不可大力碰触的易碎的事物。 他没有回答狄飞惊的话。 狄飞惊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一径把话说下去: “长空帮灭帮之祸,原就是白愁飞为夺指诀而发动的,但梅醒非之死,却是你一手造成的。长空帮不听命于朝廷,所以相爷命你这一暗杀帮中大将,但有一次不小心陷于泥沼之中,梅醒非却救了你,但也因此无意中掀开了你布条中的兵器,发现你才是凶手,你就杀了他灭口。当时,也许是白愁飞曾助你一臂,你算是欠了他一个恩。”狄飞惊说到这里,天下第七已有六次想向他出手,但都不成功,因为雷动天已悄没声息地移动了七次方位,每次都恰好堵住他要出手的死角上。“不过,你最好得要留怠,你至少还有个好处,不杀无还手之力的人,所以总算放过了甘约儿,但是白愁飞这种人,你还了他一个情,他不见得会跟你讲一次义气。他连基本上的信义都不会有。” 天下第七双眼发出了一种淬厉的寒芒来——他目中的寒火与苏梦枕虽相近但不尽相同。 苏梦枕双目中的寒光,宛似生命已燃烧到了尽头,最后发出来留恋的火花,还带着点凄厉。 天下第七则下一样。他目光的寒意像一把毒刃,活像要把人戳心刺杀,这才甘休,他的眼色里透露着怨毒之意。 他寒飓飓地问:“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他虽然目色怨狠,像对全世界的人都有着深深的恨,但较熟悉的他的人——像曾跟他数度(非正面、正式)交锋的王小石,却感觉到天下第七已算是非常尊敬狄飞惊,不仅是非常,而且还是极度地尊重这个垂着头的敌对派系领袖。 狄飞惊仍然没有抬头(或是根本抬不起头、抑或是没有能力抬起头来),只道: “你问吧——你问的,我一定答。” 天下第七森冷地道:“你这消息是怎么听来的?”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白愁飞也在狠狠地盯着狄飞惊——那样子,就像有十冤九仇,使他恨不得、巴不得把对方一口吞进肚子里去的样子。 王小石知道白愁飞也在心里问了这个问题。 狄飞惊掏出了方干干静静的白手绢,抹了抹嘴角,他的动作温文淡定、安静从容,令人好感,却丝毫不会令人不耐: “可以说是白愁飞透露的——毕竟,这种事,只有你和他二人共知……” 天下第七立即向白愁飞横了一眼,眼里发出寒匕越空的猝空厉冰芒。 白愁飞忿然欲语,狄飞惊却紧接着说:“但却不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天下第七即问:“谁还知道这件事?” 狄飞惊道:“梁何。” 天下第七诧道:“梁何?” 白愁飞惨然道:“梁何!” 狄飞惊:“这也难怪他。白老二知道跟你拥有共同的秘密,是件危险的事,但你是相爷身边红人,他不能除掉你,但又知你在相爷麾下得令,难保不杀人灭口,所以,他先把秘密告诉了身边心腹,以留退路——万一有一天你用个什么藉口杀了他,他已叮嘱梁何去相爷那儿告你一状:你是为灭口而杀他的。” 天下第七默然。 狄飞惊:“你不能怪他这样防你——因为你也碗是这种人。” 天下第七道:“是的。——所以他为防患我而告诉了梁何?” 狄:“他身边虽然人多,但真正能信任的人确也不多。” 天下第七:“看来,他还是信错了人了。” 狄:“这更不能怪梁何。要是你,有这么一个动辄就杀人灭口、逆上背叛的主子,今日却告诉了你许许多多的秘密、难道你会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什么个下场?” 天下第七:“要是不够里强的,早就自杀了。” “偏偏梁何是个甚为坚强的人。” “所以他只好先行背弃了他的主人。” “他也是迫不得已。” “所以他投靠了你,而且把白愁飞的秘密都告诉了你。”天下第七深深地望着狄飞惊,“而你在此时此地公然道破,用意一是把这秘密变成不再是秘密……” 狄飞惊神态自若:“你武功再高,实力再强,也杀不尽今晚这许许多多的人。长空帮是正义的帮会,不少江湖子弟深受其恩泽,今日大家都知道你们做了这种事,总有一天,必会有正义之士为长空帮来报帮毁人亡这个仇。” 天下第七冷峻地道:“这是你第一个目的。第二个用意:是要离间我和白老二…… 他既然已变相的道出了我的秘密,我就没理由帮他拒敌。” 白愁飞深吸了一口气道:“到这地步,养兵千日,却用无人,我还要什么人为我拒敌!” 说罢,他大声惨笑了起来,语音凄厉,笑声怆烈,犹似千年夜唱坟前冤,令人毛骨悚然。 一二二:受挫反挫,遇强愈强 天下第七冷冷地道:“你错了。” “世间的事哪分对错?”自愁飞狂傲反诘,“我成功地推翻了苏梦枕,得权当政之时,多少人说苏老大刚愎自用,应有此报,赞我当机立断、实至名归!而今、你们来个大包围,我未能杀敌平乱之前,自然人人都指我错。其实世间痴痴错错,又有谁知?你们说我错,我可不服气。难道我要柬手待毙,等苏梦枕先行收拾我,这才叫死尽忠心? 我一生饱尝败北,但从不溃祖。我只知受挫便要反挫,遇上强敌便得要自己更强!我跟苏梦枕是大恨深弑,跟你们这每一位促成我这样子田地的,也一样血海深仇。化解不了!” “我不是说这个。”天下第七寒傲似冰他说,“我帮你,不是为了要跟你共守秘密——若要与你同守秘密,不如杀了你灭口——我是相爷吩咐来助你一把的。” 白愁飞倒震住了。 他是完全没料到,这时候,这田地,还有人会站在他这边。 而且这相帮的人,竟会是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冷沉沉他说:“相爷觉得你野心太大了,权力欲望也太重了一些,而且,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的局面,还是交由女子来把持,总好调度一些,也统一一些。— —但他却无意要你死。” 白愁飞在极度失望中,已不大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义父他……” 天下第七这才在语气里带点温和:“你死了,可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栽培你,也费了不少心力,就算是一条狗,可有无故把它一棍子打死的事?他只要你知进退些、自量一点,别无他意。” 白愁飞眼角不由得有些湿润了。 但他又随即发觉了天下第七话语里的一些“言外之意”。 “你是说……连‘金风细雨楼’全归雷纯管?……苏梦枕,他肯吗?” 天下第七只淡淡冷笑:“你没听过‘引狼入室’四个字吗?” 白愁飞哈哈大笑起来,状甚猖狂得意。 苏梦枕没有说话,甚至连眼也不眨。 王小石狐疑地望向雷纯,又看向苏梦枕,但都看不出一个端倪来。 “所以,”白愁飞向天下第七问,“只要我不恋栈这儿的权位,你便会与我并肩作战?” 天下第七道:“我们向来装作互不相识,合作愉快,相爷既然吩咐下来的,我没理由不照着做。” 白愁飞狂笑了起来,笑着向狄飞惊道:“这样看来,你的挑拨离间,已然失败了。” 狄飞惊用手绢抹了抹鬓边:“看来是的。” 白愁飞恨恨地说,“不过,你的话,使我白某恨死了一个人。” 狄飞惊用眼角一巡全场:“你恨的人可多着呢!恨你的人也是。” 白愁飞饮恨地道:“不错。谁都恨我。我也恨遍天下人!但梁何是我心腹,他不该在此时此境出卖我,便不该在我当权得势对他仍推心置腹的时候把我重大秘密外告,我恨死他了——我总要手刃他始能甘体。” 听了他恨意如此深刻的话,人人不觉悚然。 独是苏梦枕忽尔说了一句: “那么说来,你对我呢?”他宛似事不关己、己不关心——他只像是偶尔触及的问,“这样说我岂不是该恨死你了?” 白愁飞笑容一敛:“你本来就恨不得我死!” 苏梦枕忽问:“我们俩为什么会这样?” 白愁飞一愕:“什么这样?” 苏梦枕道:“我们本不是一起结义、生死与共的好兄弟吗?怎么竟变成了世仇死敌,恨不得对方死,巴不得对方立毁自己眼前方才甘休的样子!” 王小石听了,也很感慨:“是的,我们原来是兄弟……” 白愁飞也恍惚了一下,喃喃道:“没错,我们是兄弟,但我们也是人。人与人之间相争互斗,本就是常事……” 王小石道:“只要放下了刀,何处不能成佛?你若不迫大哥于绝路,本来就天大地大任你走。” “我是人,只求从心所欲,才不要成佛!天大地大?我最大!”白愁飞哼道,“路是我自己走出来的,不必求你们放行!” “好志气:”忽听一个清脆的语音道:“所以我支持你。” “你?” 白愁飞望向雷媚,有点意外。 这时雷媚已恢复了女儿装扮,好美,好清,好妩媚。 “我跟你一道打出去。” 她说,以坚决的口气。 “为什么?”白愁飞以他一贯的怀疑反问她,“跟我一道的路最险,你可有的是坦途!” “因为我先背叛了六分半堂,刺杀了雷损,六分半堂已不能容我;”她说,带着风雪淹没不了清爽的笑容,“而我又背弃了苏公子,并跟你一道造反……要是他在‘金风细雨楼’重掌大权,你想他会容得了我吗?” “——看来除了你,这京城武林里,是谁都害不了我、容不下我了。” 她向白愁飞妩媚他说。 一下子,白愁飞又重拾了信心。 重燃了斗志。 尽管四面都是他的敌人,但他仍有他的战友: 至少他还有雷媚与天下第七! 他负手望天。 王小石还待劝道:“二哥,你收手吧?你去跟大哥认句错,也许,有一天,咱们还能三人联手,再创新犹……” 话来说完,白愁飞已深深深深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咄地大喝了一声,叱道: “我志在万世业,名扬天下、宁鸣而生,不默而死!” 此语一毕,他就发出了攻袭! 一二三:宁求斗死,不愿苟活 白愁飞突然撤退,往后直冲。 他背后当然有人。 这时候,整个局面,都如同对白愁飞展开了大包围。 守在他背后的,是三名来路完全不同的高手: 杨无邪, 莫北神, 雷动天。 雷动天是“六分半堂”里的大将,在每一次攻打“金风细雨楼”或“迷天盟”的行动里,他都身先士卒。当日,他在雷损总堂主领导下冲入红楼,结果,雷损身殁,他留战至最后一人,身负多处重伤,蓄锐养精,只求一战,自然尽力而为。 杨无邪是“金风细雨楼”最有暗权的人,因为他掌握了楼子里的一切资料。他也是苏梦枕最忠心的干部,这一辈子他从没出卖过他。 他虽为“六分半堂”的雷纯遣人在“汉唐家私铺”救走了他,使他不至于死于白愁飞派人追杀下,但他从未对雷纯或狄飞惊俯首听令。 直俟苏梦枕重现眼前,他这才全力以赴,并决然不放过白愁飞。 莫北神则背叛过苏梦枕,他替“金风细雨楼”掌管“无法无天”部队,举足轻重。 要是雷损早一步收买他,说不定在“三合楼”之役苏梦枕就得全军尽墨。他背叛苏梦枕是因为无法忍受自己多年功绩,却激不过苏公子迅速拔擢白愁飞、王小石,他觉得自己日后若落在白愁飞这等人的麾下,不如早些叛了更好。 而今,他仍认为他自己这个想法没错。现在要他对付白愁飞,他自然不遗余力。 白愁飞想杀出一条血路,首先得要把这三人杀掉。 ——无论是谁,就算李沉舟复生,燕狂徒重活,关七重现江湖,要立杀这三人,恐怕都不会是件易事! 三人一齐出招,反击: 雷动天全身骨骼,勒勒震动,打出了他的“一雷天下响”、“二雷一心拳”、“三雷破势步”、“四雷瞬发功”、“五雷轰顶”神功,他要把白愁飞炸掉、粉碎! 杨无邪使的是一种极温和的武功,那就叫做“般若之心”的心法和“般若之光”的黄金杵,这种极温和极温柔的技法和心法,一旦遇上敌人的反击,就可以发出极可怕极强大极无情的杀力,把白愁飞击倒、击垮。 莫北神用的是“大忍之刀”。他右手大关刀、左手斩马刀,发出惊人尖锐的呼啸,要当堂斩杀白愁飞,还要在狂愤的刀法下,把他剁成肉酱、肉碎! 白愁飞面对这三大高手,却是如何突围呢? 他? 他不突围。 他反扑。 他一掠而上。 他如一只白鹤冲天。 他一俯而下。 他像一只巨鹰。 他跃过雷动天的轰雷,躲过杨无邪的般若心法,越过莫北神的不忍大刀—— 他疾扑向一人。 他的大敌—— 苏梦枕! 他看准了苏梦枕。 他认准了苏梦枕。 ——只要制住了苏梦枕,这儿,至少会有三成的人都会听他的,有三成的人不敢再动手,另外那四成的人,他自然对付得了! 他不甘心。 他不认栽。 他宁可斗死,也不愿苟活。 他不退反进。 他不逃反攻。 他要在强敌环视下,擒住苏梦枕,或者,杀掉了他。 ——不管玉石俱焚,还是反败为胜,永远胜过坐以待毙、束手就擒! 这一下,谁都以为他只求突围逃逸,谁都没想到他的反扑! 也许,惟一想到的是狄飞惊。 他突然抬头,目光如电—— 但雷纯立即摇头。 狄飞惊眼光迟疑了一下,立即垂下了头,全身为真气所鼓动涨满的衣袂,立即又萎然垂了下来。 王小石正要拦阻,但天下第六已拦阻了他的拦阻。 另一个人也要出手。 “惊涛书生”吴其荣。 但“神油爷爷”叶云灭也截住了他。 另外何小河、朱小腰都要出手。 可是还有一个雷媚。 和她的剑。 ——“无剑之剑”。 一二四:但求壮死,不肯偷生 看来,这眼下,苏梦枕只有以他自己的能力去对抗白愁飞的攻袭。 但他病得那么重,伤得那么不轻,他只剩下一条腿,他还能对付白愁飞吗? ——不过,老了的狮子毕竟仍是万兽之王,烂船也有三斤钉,苏梦枕会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吗? 眼看白愁飞已掩扑近轿子,他三指弹天,就要使出杀手锏,那在轿里阴鹫冷沉无比的苏梦枕忽然开口: “你杀得了我!?” 白愁飞一怔,本想只施杀手,并不答话,但以苏梦枕的份量,问出了那么一句话,使他忍不住也禁不住回了一句: “我杀不了你!?” 苏梦枕随即又加了一句: “今天是我杀你,不是你杀我!” “放屁!今天只有我杀你,没你杀我的事!” “你身陷重围,已死定了,还想负隅顽抗!?” “我身陷重围,决不怕死,要死就一齐死!” “我知道你是但求壮死,不肯偷生,但你所作所为,只是自寻死路!” “我是但求壮死,不肯偷生,我所作所为,就是自寻死路!” “放下吧,你大势已去,活不出这儿了!” “放下吧,我大势已丢,没想活出这儿了!” “你跟我拼,绝没有机会赢。” “我跟你拼,决没有机会赢。”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今日就是我的死期。” “自杀吧!” “我自杀吧!” 说也奇怪,苏梦枕那种沉郁阴寒的语音,竟有一股奇诡的力量,使白愁飞一时忘了动手,且一句又一句地把苏梦枕说的话语,在这要害关头,一一接复下去,而且越说越失去了自己的本意。 并且,他在神志迷惚中,真有自杀之意。 就在这时,忽听一桥俏动人的语音大惊小怪地叱道: “什么事啊!?大白菜,你跟大伙儿闹成这样子!大师兄,你…… 你还没死!?” 这正是温柔的声音。 这一来,白愁飞醒了。 全醒了。 且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几乎丧了命。 而且还丧在自己手上。 ——不,是听苏梦枕之令而死! 那是什么功力,竟不必动一根手指,已可令人为他送命,心丧欲死! 原来温柔和张炭,开始时被围困于白楼子上,但尔后局势急转直下,白愁飞已自顾尚且不暇,张炭便趁机带温柔下得塔来,往那一大班围着的人堆里潜去,却蓦然发现白愁飞目瞪口呆的跟着苏梦枕有一句说一句,是易句跟一句,她甚觉诧异,便嚷嚷了出来。 一言“惊醒”梦中人! 白愁飞立归省觉。 自拔! ——好险! ——竟差点毁在姓苏的老狐狸手下了! 他这下再不打话,三指急弹,“惊蛰”一式,急射苏梦枕。 但这一指,却如泥牛入海。 不是苏梦枕接住。 他没有接。 他在轿内,甚至没有动。 接的是王小石。 用他的剑鞘。 他已拔剑。 ——拔出了他那把销魂的剑! 剑,是用来对付敌人的。 ——可是眼前的人,却曾是他的兄弟。 王小石是拔出了剑,但他杀不杀得了敌?对这个也是敌人的兄弟,他能不能使出他那绝世的剑招? 他决不让人一指加诸于苏梦枕。 他惟有出剑。 白愁飞反应好快: 他知道王小石来了! 他已不能一鼓作气杀掉苏梦枕! 所以,他要速战速决。 他决意先杀。 王小石! 他猛返身,两指一夹,拈住了王小石的剑! 他的手指就像是铁钳。 他另一只手挥出了“三指弹天”中的第一式: “破煞”! 王小石的剑给白愁飞双指挟着——这虽然是一个事实,但不是一个定局。 以王小石在剑术上的造诣,他大可以他的利剑削去白愁飞双指。 ——削得断吗? 以白愁飞在“惊神指”(他变化另创自“长空神指”)的修为,王小石要削掉他的双指,当然也不是件易事。 问题是: 王小石也不忍使白愁飞断指。 就那么一犹疑间,白愁飞已用左手手指挟住了他的剑,右手挥弹出了“惊神指”里三招威力最大的指功之一: ——破煞! 使出了“破煞”,白愁飞已决心要立置王小石于死地。 王小石也知道,白愁飞已施展了“破煞”,他已是刻意要自己的命。 一二五:苟活不如痛快死 王小石迫不得已。 他已没有别的选择。 他惟有出刀。 相思刀。 刀一出,破去了“破煞”。 白愁飞指意一变,正待施出“惊梦”。 他还未使出“惊梦”之指,便在这时,温柔已冲了过来,一面大喊,一面阻止: “——你们打什么架!” 她不想也不忍见王小石和白愁飞冲突。 她在“白楼”上晕过去了,所以并不知道白愁飞对她做了什么事,而张炭也不好意思仔细说明。 所以她几乎是以为白愁飞和王小石是因为“争夺”她而战。 她觉得这样不好。 她觉得自己是“红颜祸水”。 她甚至认为自己责无旁贷要劝这一场架,于是她便冲了过去她原以为她只要一冲近“战场”,王小石和白愁飞就会为她而停战。 她想得美。 不错,王小石是立即住了手。 刀势骤止。 但白愁飞没有。 他一手扣住了温柔。 王小石一见,心就乱了。 白愁飞趁机一扳指,夺得了长剑,剑锋往温柔脖子上一架,叱喝道: “谁过来,我就杀了她!” 温柔又惊又怒。 “你干什么——!?” “啪!” 白愁飞掴了她一巴掌。 一时间,温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什么话也说不下去了。 “谁阻拦我,我就杀了她!” 白愁飞边退后,边说。 他退得很慢,天下第七和雷媚自两旁护着他。 看了苏梦枕和王小石的脸色,人人都只得在两旁散开。 ——温柔是苏梦枕的小师妹。 ——她和王小石的关系和情谊,谁都知道。 雷纯一向外柔内刚,心狠手辣,但此际著骤然下决杀令,也不免有所疑惧:一因温柔也是她的好友;二因她也不想苏梦枕、王小石怨她一辈子;三因她也下想得罪洛阳温家。 (怎么办呢?) 眼看白愁飞已慢慢退走。 (该怎么办呢?) 白愁飞已退近黄楼,梁何也望向雷纯,等她下令,他知道今晚万一让白愁飞走得成,日后他的处境可危险了。 (可是该拿他怎么办!) 苏梦枕冷笑道:“你不是说苟活不如痛快死么?挟持一个女子以图苟存,岂是英雄所为!” 白愁飞毫不动容:“只要今晚我能离开这里,我才不算苟活,我也可以保证你们死得极不痛快!” 他一路挺着剑,横眉怒目、边退边走。 忽听天下第七沉声向梁何叱道: “你想偷袭!?” 梁何一怔:他可没动手。 但天下第七已然动手。 他倏然解开包袱。 不是对梁何。 而是对白愁飞! 太阳! ——千道金光,仿似都在他千里! 这千道太阳,一齐刺向白愁飞! 白愁飞却没有提防。 他一向都有提防。 ——经过今晚的事,他更事事提防、人人防范。 天下第七一动手,他的“惊梦”一指已拂了出去,刚好跟那“千道光华”一触,互抵不动。 白愁飞吼道:“难道这都是义父吩咐的——!?” 天下第七沉声道:“一个下了台的白愁飞,只会报复,还不如一个死了的干儿子!” 两入功力互抗不下,忽尔,倏地,骤然,白愁飞只觉右胁一凉,只见右胁穿过一把细细的、秀秀的、凉凉的、美美的剑尖,一闪不见。 他这才知道自己着了一剑。 着了雷媚的一剑。 剑已穿身而过。 穿心而出。 中了剑的白愁飞呆了一呆、怔了一怔,狂吼了一声:“啊……” 郭东神遽然收剑,俏丽一笑,娇巧的身子如一只云雀,腾飞半空,翻上屋脊,在微雪狂风消失不见。 一时之间,竟然准也没想到要阻截她,为白愁飞报仇。 这一刹间,白愁飞已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儿.在今夜,在些际,谁都不是他的朋友,谁都出卖他…… 这时候,他本来还有机会先杀温柔的。但他没有这样做。他反而放开了她,让她带着惊惶失色闪了开去。 王小石马上护住了她。 白愁飞捂着伤口,血汩汩流淌不止,他吟唱了几句: “……我若要鸿鹄志在天下,只怕一失足成千古笑;我意在吞吐天地,不料却成天诛地灭——” 声音哑然。 他忽然将手一拍。 拍在胸膛的箭尾上。 “吓”的一声,箭穿破胸背,竟疾射入在背后的梁何的咽喉。 梁何狂吼半声,紧抓喉咙,挣动半晌,终倒地而死。 白愁飞惨笑,像伤尽了心,他缓缓屈膝、跪倒,向着苏梦枕,不知是吟还是唱了半句: “……我原要——” 嗓音忽轧然而绝。 一二六:我活过,他们只是存在 苏梦枕第一个打破难堪的沉默,问:“他死了吗?” 然后又讽嘲地笑笑:“他是死了吧!”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唱息:“他既然死了,很快便轮到我了。” 众人一时未明他话里的意思,苏梦枕已清了清喉咙,似要尽力把他的活说清楚,也要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似的: “我死了之后,金风细雨楼龙头老大的位子,就传给王小石,他大可把风雨楼与象鼻塔合并,一切他可全权裁定。” 雷纯一听,粉脸煞自,倒白得有些儿似白愁飞。狄飞惊不惊不惶,不温不火,嘴角有一丝隐约难显的微笑。 王小石震诧地道:“大哥,你说什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嘛……” 苏梦枕悠然反问:“小石,你以为雷纯会那么好惹,不报父仇,却来助我恢复大业吗?” 雷纯脸色一变,叱道:“公子,难道你忘了咱们的约定吗?” 苏梦枕淡定地道:“就是没忘。”转首向王小石道:“她是救了我。 但她用了一种绝毒,叫做‘一支毒锈’,这是一种灭绝人性的毒,她叫树大风下在我身上。我虽察觉,但人在她手中也无计可施。她知道我断了腿,功力亦因毒力和病以致消减泰半,她便受蔡京之命,助我复位,她暗自幕后操纵,我只要稍不听从,她日后便可名正言顺篡夺我的权位。她这样做,比杀了我更毒……” 雷纯忽尔道:“公子,你既不守信,我就只好请你听歌了……” 她竟唱道:“……一般离绪两消魂:马上黄昏,楼上黄昏……” 苏梦枕一听,连脸都绿了,人也抖哆不已,却见他猛然叱道: “杀了!” 只见“卜”的一声,杨无邪的“般若之光”黄金杵,就击在苏梦枕天灵盖上,啪的一声,苏梦枕的额上竟溅出紫色的血,他眼中的绿芒竟迅速黯淡了下去。 王小石大惊,戟指杨无邪;雷纯失惊,尖声道: “你——!?” 她没想到苏梦枕求死之心竟如此之决,也没想到下手的会是杨无邪。 苏梦枕大口喘着气,但立即阻止了王小石为他报仇的行动: “——这不关无邪的事。是我命令他的。我着了她的剧毒,只要她一唱歌,我就比狗都不如。我已决心求死,也决心要把金风细雨楼交给你,以发扬光大……” 王小石垂泪道:“大哥,你又何苦……!?毒总可以解的!” “解不了的……”苏梦枕苦笑道:“制毒的‘死字号’温趣,早已给她杀人灭口了。 我活着,只生不如死,还会累你们受制……我病,断腿,中毒,功力退灭……人生到此,不如一死。世人对末路的英雄,总是何其苛到绝情。我决不求苟延残喘。我宁死,不受她和蔡京纵控……只要收拾了白愁飞,我也算死得不冤了!” 雷纯忿忿地道:“杨无邪……他怎知……他怎会……?” 她一直监视着杨无邪和苏梦枕的联系,认定苏梦枕决没有机会向杨无邪说明一切…… 她原想在今晚一举定江山之后,不会让他们二人再有这种“交流”的机会。 她一切都要等这次助苏夺回大权之后,才慢慢图穷匕见…… ——却是没料…… 杨无邪苦涩地向苏梦枕跪了下来,惨然道:“我今晚一见苏公子,就知道了。我们不是吟了一句诗呜?那是我们的暗号。楼主早就怕自己有这一天了,他早已设好了暗号,我听到哪一句诗,就作出那一种应变……这是我最不想作出的应变!……南无阿弥陀佛。”到这晨,他垂眉合十,为苏梦枕念起经文来。 “死并没有什么,只要死得其所!我已生无可恋,这是求死得死! 我活过,大多数人只是生存!你大可不必为我伤悲。”苏梦枕向王小石道:“你已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你要承担下来、你不要让我失望……蔡京和雷纯,始终虎视眈眈,你要……” 他招手叫王小石俯耳过来,细声对他说了几句话。 雷纯没有阻止。 她已阻止不了。 因为她看得出来: 在杨无邪以一种出奇平静的语调念经之际,苏梦枕,这一代绝世枭雄,已快死了。 这使她想起:当日雷损命丧前,曾跟她耳语的那一幂。 她偏过头去,信手抹去眼角边上的一滴泪,忍住激动,问狄飞惊: “你有什么感想?” 狄飞惊仍低着头,仿佛对自己的影子还比一切活着的人还感兴肌“人生下来不是求谅解与同情的。一般成功的人活着是去做该做的事,但有些人活着是要做最该做的事,并且只做该做而别人不敢也不能做到的事。” 然后他说:“苏梦枕就是这种人。他做不到、做不来的时候,他宁愿选择了死亡……” 雷纯略为有点浮躁与不安:“我不是问这个。——今晚我们该不该与王小石对决?” “只怕对决只对我们不利,人心俱向王小石;”秋飞惊的回答也很直接:“人在危难时,就当扶一把;人得志了,就该让他走。知道进退,可保进遇,可保平安。王小石很幸运,但他的斗争还没有完呢……” 他说着,一失神间,白色的手帕让风给吹走了。 风很大。 雪飞飘。 手帕给吹得很高,夜里看去,在众雪花片用特别的白,就像白愁飞在施展轻功,越飘越高,越飘越远…… ——想飞之心,也许真的永远都不死、不息、不朽吧。 一二七:暮鼓,层钟红鱼,青磐 这时际,趁着大风小雪、雷媚(郭东神)轻若飘雪般的飞逸到痛苦街尾的小庙里。 阵阵鼓声,如暮鼓敲起心里的宁静…… 袅袅钟鸣,似晨钟摇响神魂的清醒…… 庙里有香烟氤氲。 雪意也氤氲。 青磐红鱼,蒲团番帐,坛前端坐着一个星目月眉、脸如冠玉的玉面公子,半合着眼的安然等候她来。 “辛苦了。” 这是他的第一句问候。 “得手了吧?” 这是他第二句问话。 雷媚笑笑。 很妩媚。 “我杀了白愁飞。他没防着我。他真以为我这个叛逆女子,已天下无处可容。他没想到我还有你的怀抱可投……” 她轻抚方应看那张细致的脸。 方应看一把搂住了她:用他那只刚杀了无梦女的手。 雷媚发出一声轻吟。 荡人心魄。 “你为什么要叛白愁飞?”方应看用热烈的唇去寻找她的衣香、体香、温香,“你真的完全是为了我?” “谁知道?”雷媚依旧荡气回肠、直可教人醉死他说,“也许我是个天生的反骨女人、我喜欢背叛,我以背弃人为乐……你也得小心,说不定我对你也——” 方应看笑了,一头(至少用嘴)埋进她的胸脯里,含糊地道: “你敢……” ——她不敢吗? 目睹王小石等人为重会苏梦枕而狂喜、为苏梦枕的死而恸哭,狄飞惊叹息之余,正指挥部下悄悄退却。 ——人心都向着王小石那边,哀兵心胜,他可不想在这时候惹着王小石。 雷纯显然也不愿意。 她悄然退走,雷动天仍在断后,莫北神则为他们开路。 “六分半堂”在雷损殁后,非但不是一团散沙,反而更加组织严密,进返有度。 莫北神显然很有点惭愧,所以脾气非常暴躁。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苏梦枕。 ——尤其在苏梦枕逝世后,完全没有了敌我之分,这种感觉就分外强烈。 杨无邪则留了下来。 他本来就不属于“六分半堂”的。 他跟郭东神是两种人。 ——雷媚不住地背叛,也许她天生就喜欢背叛。 ——杨无邪有足够的智谋与实力,作任何叛逆之举,但他却尽职尽忠。 雷纯不免有些感叹: “白愁飞死了,这却是他自找的。” 狄飞惊也有感慨。 “苏梦枕死了,却是死而无憾!” 雷纯淡淡地道:“他有杨无邪这样忠心的干部,才可以死而无怨……我也有幸能有你这样的战友在身边。” 狄飞惊垂着的头显然扬了扬眉:“雷总堂主一手栽培我,你也一向待我甚厚……” 雷纯拍着心口,吁了一口气:“这一次,我多怕你会稳不住、守不住,那时,我只好迫得与你为敌,或者杀了你,那多不好啊……” 雷纯不经意他说:“这一次:就是日间白愁飞约你上三合楼,劝你背叛我加入他的阵容的这一次啊——幸好你马上回绝了,要不然,我们就是敌非友了……那真是件遗憾的事。” 狄飞惊蓦然一惊: ——怎么今天白愁飞曾私下找过我的事,她也一清二楚,了如指掌,难道她一早已……”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 且不禁抬起了头。 惊是一种突然的省觉。 他忽然想起了白愁飞所着的那一箭…… ——那一箭,定必是伤了他的心,而且是伤得很伤很伤、很痛很痛,就算他还能够活下去,心里头也定然很空洞很空洞的吧? (完) 温瑞安 《朝天一棍》   第一章 怕冷女子     一 心不在焉而在马   在苏梦枕,白愁飞命丧风雨楼的当晚,也是“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另一次对决对垒的夜晚,张炭就遇上了一个人。故人。   故人有许多种:相识的朋友是故人,深交的旧友是故人,记忆里的老友也是故人,就连死了的友人也是故人。   张炭跟这位“故人”可没有深交。   可是没有深交并不等于也没付出真情。   ——你不一定对交得最久朋友付出最深的感情,是不?   交情,毕竟不是以年岁作算的。   何况,张炭对这位“故人”的“感情”还非常微妙,十分复杂。   其微妙程度到了:自从王小石进入“天白山”,入了“金风细雨楼”之后,张炭一直神不守舍,似有一个微弱的声音一直在哀哀呼唤着他。   那是个熟稔而陌生的声音。   那像是他自己心底里的声音。   那是个女子的声音。   若不是这事分了张炭的心,张炭还真不至于轻易让温柔闪扑向白愁飞与王小石,苏梦枕对垒的场中,以致温柔一度为白愁飞所制,用以胁持王小石和苏梦枕。   只不过,到头来,白愁飞还是没忍得下心杀掉温柔。   ——这冷傲自负,桀骜不驯的人,大概也对温柔有点真情吧?   奇怪的是,张炭越来越把持不住了。   虽然大敌当前,端的是一翻龙争虎斗,但他确是心神恍惚,心不在焉。   心不在焉在哪儿?   在马。   他只想打马而去。   他甚至能辨别得出,那声音在那里(离此不远)如何急切的呼唤他,而这声音又对他如何重要(虽然他说不出所以然来),他真想立即骑上一匹快马,在这哀呼停止之前找到这个人。   但他不能说走就走。   今晚对决的是他的好友,至交,兄弟。   何况牺牲了的蔡水择,更是他兄弟,至交,好友。   他要为这个兄弟报仇。   说也奇怪,他以前极瞧不起这个兄弟。他觉自己含辛茹苦,冒风冒霜,为“七大寇”,“桃花社”同时建立起声名地位,但蔡水择却自私自利,坐享其成。   不过,一旦发现他为大对众利,杀身成仁时,敬意不由而生,其至那种震佩之意,尤其于一般人,使张炭也不禁扪心自问:   一。他是不是一直对蔡水择都有极深的期许,极大的信任,以致他愈发容忍不了蔡的背弃,而对他有极大至深的误会,也致使蔡一旦不失所望时,他便分外愉悦呢!   二。是否一直以“反方”表现的人,一旦以“正方”姿态出现时,更易令人感动,珍惜?   三。这样说,岂不是一向为义鞠躬尽瘁的人,还比不上一向作恶但有朝一日忽尔一念向善的人来得可珍可贵?   四。这样,公平吗?   不知道。   对想不通的事,张炭应对的方法是:暂时拦下了,不想了。   也许,过些时日,再回想这事的时候,已不成为问题了。   他不知道这方法也正是王小石应对问题的办法。   王小石应付解决不了的难题时,就把它写下来,记下来,放到抽屉里去,过些时日,再拿出问题来审察,发现大多数的问题,已给解决了。   给什么解决的?   光阴。   岁月。   时间。   所以说,岁月虽然无情,但却有义。   张炭一直要等到“金风细雨楼”里的风风雨雨告一段落之后:白愁飞丧生。   苏梦枕死。   张炭却不重视这个:他讨厌白愁飞。   他巴不得他死。   他敬重苏梦枕。   但他跟苏梦枕却没什么感情。   你对一个很知名也颇敬重的人物,生死反而不像身边亲友来得震憾;是以,人天天几乎都得悉自己所知的人物夭逝,但都不如得知自己所熟的人殁亡来得感伤。   张炭对苏梦枕就是这样子。   等到局面一受(王子石)控后,他即行向唐七昧和温宝说了一声,马上打马而去。   去?   去什么地方?   他也不知。   他只知有个地方(不远处)有个人(熟悉的人)在呼唤他。   他就去那儿。   孤树。   寂桥。   星灿烂。   在这风大雪小的寒夜里,河床隐约铺雪,酒旗远处招曳,还有暧昧温昵的梅香。   到了这儿,心底里头那一种呼唤之声,可是更断续而急切了。   (谁在唤我?)(是谁在唤我?)张炭在发现那呼唤声竟似来自他内的同时,正好发现桥墩那儿匍伏着一个人影。   他没有细虑。   立即过去。   ——就像惟恐错过了一场千里姻缘,万年约誓一样。   于是他就真的见到曾在他生命里十分特殊的人物:一个女子。   一个曾在“甜山”老林里因特别的因缘际会而致一度“连为一体”的女子?。   无梦女。   “冷啊……”   这是无梦女见着扶她的人,原来是一张半黑半白的俊脸满布胡碴子的张炭后,冻后发白的樱唇,所吐出来的第一句话。   彷佛,他来了,就可以给她温暖了。   “他抢走了我的‘山字经’,”无梦女头上和腕上的血原已凝固了,但只不过是动了一动,新的血又涌现流落,“不过……”   她的血好鲜。   好红。   十分血的血,跟雪光相映分明,分外怵目。   张炭见之心惊。   也心疼。   ——心疼是怎么一种感觉?   心疼是不忍见所爱所惜的事物受到伤害的感受。   无梦女依然怕冷。   伤后的她,更怕寒。   她艳一笑。张炭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说了什么,他但知道的是:她右腕已断。   头上着了一掌。   要换着旁人,只怕早已香消玉殒。   要命的伤,不在手(但断腕的伤口却足以使她流血过多而殁),而在首。   那一击的确非常要命,使得无梦女的额顶发际也凹陷了一块。   但无梦女却未死。   至少没马上死。   ——这是什么原因?   难道是杀他的人手下留了情?   ——看又不似。   要是“留情”,就不致一掌拍击他的“天灵盖”了。   ——难道这女子的头骨,有特殊抵受重击的异能?   张炭不敢想那么多。   也不及细虑。   他先跟她止血。   疗伤。   他毕竟是“天机”组织张三爸的义子,对于敷伤止血,惯于行走江湖的人,自有一套。   (谁伤了她?)(为什么要伤她?)张炭不禁对那伤害这么一个失意而怕冷女子的凶手,感到无名的忿恨切齿。   却听无梦女悠悠噩噩的又说:“……神君……师父……无情……小侯爷……”   ——神君?师父?无情?小侯爷?   张炭瞥见雪地上凝了一大滩的血,不觉也感到一阵寒意。   在他以自身功力灌注入无梦女体,内先护住她心脉之后,寒风一吹,他也不禁觉得很有点瑟缩。   ——难道他也怕冷了起来?   忽然,奇特地,他又感到头痛欲裂起来了。   那感觉就像他也着了一掌。     第二章 一张弓和三支箭     一 红楼梦魇青楼怨   人已散去。   王小石重掌风雨楼。   也不知怎的,他却没有成就,胜利,意与风发的感觉。   他只觉一片然。   还有惘然。   要不他眼下还有当务之急,他真想从此撤手不理:但这是苏大哥的基业----他要保住它。   发扬它。   风雨楼。   曾经风风雨雨,而今仍是,独峙京师武林的金细雨楼!   曾经楼起,曾经楼塌,但楼仍是楼,谁也抹煞不了这数十年来他在动乱江湖中无以取代,傲视同侪的贡献与地位,权威与气派!   风雨楼:风风雨雨的一座楼!   王小石的怅惘不仅是对历史的烟雨楼台万千感慨,也对人事变迁无限追回。   乃至于对到底不识愁滋味的温柔(白愁飞的死,温柔是最伤心的了,她始终不知白愁飞对她做过什么事----也许不知道,就是一种莫大的幸福),以及完全不可捉摸的雷纯(对王小石而言,她既是恩人:不是她配合率同苏梦枕主攻入“金风细雨楼”,王小石此役必凶多吉少;但如不是她意图钳制苏大哥,苏梦枕也决不会自求一死:这使得她又成为王小石的仇人),他都有一极为深刻难以言诠的迷思。   但此际,他都得把一切因惑暂时放下来。   因为他有急务亟需解决。   有大事要做。   因为他是领袖。   京城里第一大帮(“金风细雨楼”已与“象鼻塔”合一,此际在声势,实力上,绝对是城里第一大帮会)的首领。   首领该怎么当?   人人都有不同的说法,有的说:要有魅力;有的说:要有人缘;有的说要有勇气;有的说要有骨气;有人认为得不怕杀头;有人认为要有靠山;有的要武功好;有的讲智谋高;都莫衷一是,人人说法不同。   但当领袖的,首先得要有肩膊:敢担挡。   当然,不管怎么说,天下间还是有太多的“领袖”没有“肩膊”,不敢“担挡”,不过,作为一个真正的好领袖,首要的还是得要有承担责任的勇气。   要做大事,若连面对担待的勇色也付诸阙如,那一定是个误人误己的“领袖”。   其至连“喽罗”都不如。   王小石现刻,就在担当一件事。   大事。   ——而且是要命的大事。   王小石正在“红楼”。   对他而言,红楼是一埸梦魇。   青楼是一阙怨曲。   而今青楼己毁……   只剩红楼和当年的梦。   ——只是而今梦醒未?   未?   人生本就是一场梦。   不死不休的梦。   至少,是一日不死,一日不休。   因而,王小石正在开会。   开会的目的很简单。   “唐宝牛和方恨少因为殴打天子和宰相,明天就要押瓦子巷前市口斩首,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的意思就是:不是该不该救他们(因为一定应该),而是要不要,能不能救他们?   开会还有另一个重大论题:“苏梦枕死了,白愁飞也死了,象鼻塔与金风细雨楼两大势力合并,势所必然,如果现在为了出兵去救唐,方二人,会不会坏了大事?砸了大好形势?   着了蔡京的阴谋?中了雷纯之计?”   ——这本来就是京城两大势力大整合期间,而两大帮派实力都听命于王小石,王小石应抓紧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去巩固侠道实力,壮大成一股足可“外抗敌寇,内除奸恶”的力量才是。   与会的人都很沉重。   因为无论决定是什么,都有牺牲的成分:救唐,方:就得牺牲不少兄弟的性命,还有“金风细雨楼”及“象鼻塔”的大好前程。   不救方,唐:会给江湖人唾为不义,而且,就算武林人士能够谅解,“风雨楼”和“象鼻塔”的众兄弟们自己心里头也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怪只怪方恨少和唐宝牛为何要在这节骨眼上,干出这等荒唐事来!   但话说回来:唐宝牛与方恨少这一翻按着人揍,揪着人擂,却是大快江湖好汉心,人人拍案叫绝的逞意事!   怪得了谁?   怨得了哪个?   哪个不表态的,都可能成为日后正道武林的罪人。   同样的,哪个表示态度的,也一样可能成为他日江湖中予人詈骂的不义之徒。   但总是要担当。   总要有人担当。   ——江湖好汉,尤其是要担当。   与会的人虽不多,但都经精挑细选,而且,都极为重要(无论是在“象鼻塔”还是“风雨楼”),极受信重,极有代表性。   其中包括何小河。   王小石仍信任她,仍待她当自己人,仍邀她参与极高机密的会议,她极为错愕。   几乎有点不敢置信。   王小石却只是问了她一句:“你已还清雷姑娘的情未?”   何小河答:“还清了。”   王小石再问了她一句:“你还当自己是不是‘象鼻塔’的人?”   这次何小河没答。   她(眼眶汪着泪盈)咬着唇反问:“----不知道还有没有兄弟姊妹当我是自己人?”   “既然是兄弟姊妹,怎么不是自己人,说笑了!”王小石啐道,揽着何小河的肩把她推拥直上红楼专开重大会议的“高云轩”:“快来开会,给我意见,否则才是见外呢!”   你说,遇上这样的王小石,你能怎么办?他对你推心置腹,你总不能狼心狗肺;他跟你肝胆相照,你愿不愿意死心塌地?   V何小河在生死关头,重要关键,毫不客气的射了他一箭。   箭伤的血仍未全凝呢。   他却已把对方当作心腹,浑忘了发生过的事,伤过他那一箭,只把精力集中在:一。要不要营救唐宝牛,方恨少?   二。如何营救方恨少,唐宝牛?   三。营救方,唐后的善后工作。   四。如何稳住并壮大风雨楼和象鼻塔并后而恰又遇上方唐事件的冲击。   “我知道,做大事不拘小节;”何小河仍百般不放心的问,“可是,你真的不恨我暗算你?不记这个仇?”   “你暗算过我么?你只是为了报恩。而且,我和白老二都各自着了一箭,公平得很。一个人要是连‘暗算’人时都讲究公不公平,想来‘奸极有限’。”王小石笑道,“也许我也有恚怒。只不过,我这个人,生气得快,生气得容易,忘得也越快越容易----有什么仇恨有必要让它记住一辈子来折磨你自己一生一世的?嗯?”   遇上这人她没办法。   至少何小河是全没了办法。   二。开会   谁都开过会,不管古代或现代,都一样有会开,有开会,有人开会,而开会通常只有两个理由:一。解决问题二。逃避问题有些会议,是用作拖延,避免某些个问题的辞。   有的会议,永远议而不决。无论再开十次八次会,再开十年八载会议,会照开,议照样未决,问题仍然是问题。   故此,有些会议,旨在浪费时间,联络感情,人事斗争或是示权威,不是真的会议,或者,根本没必要开会。   “金风细雨楼”是京城第一大帮派,诸事繁多,自不允许像蔡京常在朝中召开什么国事大会一般,其实只是歌功颂德,相互谄媚,虚饰浮华,吃喝玩乐一翻算数。   苏梦枕主掌“风雨楼”会议的时候,一早在时间上设限。   时间一到,他便停止会议。   无论多重要,重大的事,时限一至,便只下决定,不再作空泛讨论。   要是遇要事而负责的人没及时提报,后果自负:要知道,苏梦枕向来“赏罚森严”,这点还真没人敢于轻犯的。   所以大家给这“设限”一促之下,自然会有话快说,有事快报,有议快决的了。   就算时间未到,只要旁人琐语闲话连篇,苏梦枕立即做一件事:呻吟。   他一向多病。   体弱。   他最“丰富”也最“有权”的时候,一身竟有二十七种病,树大夫无时无刻不在身边侍候着他。   是以,他只要一呻吟,大家就会感到一种“浪费这病重的人残存的岁月时光的罪过”,赶忙结束无聊的话题,立即产生结论,马上结束会议。   白愁飞则不然。   他冷。   且傲。   他不像苏梦枕。   苏梦枕是寒。   但他内心里并不激烈。   而且还相当温和。   白愁飞则没人敢对他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他讲求的是纪律。   他甚至会要人站着开会。   ——坐着,让人松弛下来;站着,话就简炼得多了。   他认为不必要听的。就会立即打断别人的话,甚至在必要的时候,他也不排除拗断别人的头的手段。   时间便是人的一生。   他决不容人浪费他的时间。   王小石又不同。   他无所谓。   他认为:浪费时间,和不浪费时间,都是一生。只要浪费得开心,“浪费”得“有意思”,“浪费”一些又何妨?   他觉得:珍惜时间如雷损,死了;把握时间的苏梦枕,也死了;决不肯浪费时间的白愁飞,也一样死了----再珍惜时间,到头来仍然一死;死了之后,什么时间都是假的,也无所谓浪费不浪费了。   所以,他开会很讲究情调,气氛,甚至有说有笑,不着边际,不过,这些在最轻松时候大家有心无意的话儿,他都会记住,当作是参考意见,一旦要决定的时候,他只找内围熟悉的几个人来开会,有时候,甚至不召开会议,已下决定。   ——重要是决定,不是会议:会议本就是为了决定而开的,只不过,会开到头来,会开多了,有些人已本末倒置,忘了开会的主旨和意义了。   不过,此际这关节眼上,他就必要开会。   他找了几个关键性的人物来开会。   ——明天要不要救方恨少与唐宝牛?   “救!”梁阿牛爽快利落的话,他最能代表主张“全力营救”这一派人的意见,“兄弟手足落难,见死不救,我们还是人来的?日后再在江湖上行走,也不怕人笑话么?”   “不是不救,问题要怎么救?”温宝嘻嘻笑着,全以他最为轻,但说的话却是最慎重,“现在,离当街处斩只有三,四个时辰的时间,咱们如何部署?象鼻塔与风雨楼刚刚合并,苏梦枕和白愁飞尸骨未寒,王塔主气未喘定,军心未隐,以现在的实力要跟朝廷禁军,大内高手打硬,值不值?成不成?能不能?”   “我救,但王小石不要去。”朱小腰的意见又代表了另一大票人的意思,“他不去,我们就可当作是个别行动,罪不致牵连塔中,楼里;万一功败垂成,只要小石头在,群龙有首,也可不伤元气,保住实力。”   “如果营救方,唐,王塔主不出手,只怕难有希望;”唐七昧又回复了他的森森冷冷,寒浸浸的语音说出了许多人的顾虑,“王小石要是去了,只怕也是凶多吉少。蔡京老奸巨猾,早不斩人,迟不斩人,偏选这时候,就是要咱们气劫未聚,基业未固,打的我们措手不及。”   王小石在听。   很仔细的聆听。   然后他问:“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问题很简单:若救,王小石得要亲自出手,这一来,救不救得成,尚未可知,但却必予朝廷口实,彻底铲除“金风细雨楼”和“象鼻塔”的方兴势力。如果王小石袖手不理,当给目为见死不救,贻笑天下,成为不义之人,声誉亦大受影响。   大家都摇摇首。   王小石凝注杨无邪:“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杨无邪满脸的皱纹就像布在眼前的一道道防线,但眼神却是清亮,伶俐的:“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王小石道:“这时候还听假话?还有人说假话?你会说假话?”   杨无邪道:“假话易讨人欢心,你若要我说,我自会说。真话只有三个字:不要去!”   王小石:“为什么?”   杨无邪:“你是聪明人,原因你比我更清楚,问题只在你做不做得到。”   王小石叹息:“你的话是对的,问题只在:我做不做得到!”   杨无邪:“做大事的人,要心狠,要手辣,你心够不够狠?手够不够辣?”   王小石:“我不是做大事人,我只求做些该做的事。”   无邪:“侠者是有所为,智者是有所不为----关键是在你能不能在这时候无为?”   王小石沉思再三,毅然道:“不能。”   杨无邪峻然:“不能,你还什么意见?”   王小石仍执礼甚恭:“我想去,也必要去,但又不想牵累塔子里楼子里,不想把这大好局面,因我之言而一气打散。你可有良策?”   这次轮到杨无邪一再沉吟,最后说:“徐非……”   王小石急切的问:“除非什么?”   杨无邪道:“我不便说。说了也怕你误解我意。”   王小石当众人前深深向他一揖:“小石在此衷心向杨先生请示,问计,并深知良谋伤人,猛药伤元,小石决不在得到启悟后归咎献策之人,或怨责定计一事,请先生信我教我,指示我一条明路,先生甘冒大不韪,授我明计,这点小石是常铭五中,永志不忘,此恩不负的。”   王小石以两大帮会首领之尊,向杨无邪如此殷殷求教。   杨无邪依然沉吟不语。   要是唐宝牛在场,一定会拍桌子椅子拍(自己和他人的)屁股指对方鼻子(或者眼睛舌头喉核牙齿不等)大骂了起来。   可惜他不在。   若是方恨少在,他不定会骂,但一定会引经(虽然引错经文)据典(也多据错了典故)来冷讽热嘲一翻。   可是他不在。   只朱小腰冷哂道:“你别迫他了。我看他骚断了白发也想不出来。”   “这算是激将法?”杨无邪只一笑,然后向王小石肃容道:“我的办法,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你用了我的计,或许可保象鼻塔和风雨楼一时不坠,但却可能使你他日走投无路,入万劫不复之境。”   王小石苦笑,摸摸自己的上唇,“看来,我真该蓄须了。”   此时此境,他居然想起“蓄须”这种事来。   这可连杨无邪也怔了一怔:“蓄须……”   “我人中太浅,怕没有后福,先师曾教我留胡子,可挡一挡灾煞……”王小石说罢,又向杨无邪深深一幅:“无论小石结果如何,小石今晚都要诚心求教,请先生明示道理。”   杨无邪深深吸了一口气,悠悠的道:“也不一定就没好下场,只是往后的事,得看因缘际会,人心天意了。”   后后他才说:“你要先找到一位德高望重,能孚众望的人……”   说到这里,他忽尔欲言而止,环视众人,巡逡一遍,之后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来取代你!”   众人一听,自是一愕,只见杨无邪锐利的眼神自深折的眼脸中寒光般扫视了大家一遍,在场人人都有给刀锋刷过的感觉。   “只是,这儿,无一人有此能耐……”杨无邪嘿的一声,也不知是笑,还是叹息,加了一句:“自然也包括我在内。”   这时候,商生石等人传报:张炭回来了。   抱着个昏迷不醒垂危的少女回来。   三。会议   一个时辰之后,会议在争论中下了决定,王小石跟温宝,杨无邪,何小河即行赴三处,并安排由唐七昧,梁阿牛等镇守“金风细雨楼”,朱小腰,朱大块儿等人是守在“象鼻塔”,以防万一,便于呼应。   唐七昧绝对是个慎言慎行,高深莫测的将材,有他固守“风雨楼”,至少可保一时之平静。   朱小腰聪敏机智,虽然今晚她总是有点迷迷惚惚,但暂由她率领大伙驻守“象鼻塔”,也可应付一切突变。   她此际还出去走了一趟,手上带着镪冥蜡,回来时眼略深肿,像是哭过了两三回。   梁阿牛和朱大块儿则是“实力派人物”。他们都能打。   王小石带去的,则是“象鼻塔”和“金风细雨楼”的重将。   温宝是个把微言深义尽化于戏谑中的人。   杨无邪一向是“风雨楼”的智囊。   王小石在这紧张关头,有所行动,必然重大重要,他把何小河也一起找去,不计前嫌,更令何小河感动莫名。   他们先去一个地方。   “发党花府”。   他们夤夜请出了花枯发。   花枯发欠了王小石的情,王小石来请他出马,他就一定赴会。   然后去另一个地方:“梦党温宅”。   他们也请动了温梦成。   温梦成也欠王小石的人情,王小石既提出要求,他就一定会赴约。   之后他们就一齐去一个地方----   “神侯府”。   必经黄裤大道,北座三合楼,南望瓦子巷,往通痛苦街,街尾转入苦痛巷。   “诸葛神侯府”,名动天下,就坐落在那儿,既不怎么金碧煌,也不太豪华宽敞,只有点古,有点旧,以及极有点气派。   这一天,神侯府里,却传出了争论之声。   事缘于王小石带同杨无邪,何小河,温宝,花枯发,温梦成一起去见诸葛先生。   诸葛先生马上联同哥舒懒残,大石公在“李下瓜田阁”接见他们。   事实上,诸葛先生和四大名捕也十分留意今晚“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在“天泉山”一带的调动。   ——果然出事了。   是夜京师风云色变。   不过,对于王小石在“动乱”才刚告平定后,即子夜来访(还带了“发梦二党”的党魁来!),也感到异。   这一次,四大名捕没有参与会议。   可是,无情,铁手,追命,冷血都齐集了。   他们都明白王小石的处境。   他们都知道方恨少,唐宝牛的事情。   他们就在“李下瓜田阁”隔壁的“文盲轩”议事:怎么才能帮王小石救助唐宝牛和方恨少。   ——他们是公差,当然不便直接插手劫法场的事。   以公论公,他们不把劫犯的人逮捕正法,已有失职守了。   不过,唐,方二人打的是皇帝,丞相,虽然荒唐了一些,但方,唐二人做的正是大快天下人心的事,打的也是天底下最该打的人。   在这点上,方,唐不但不该受到惩罚,甚至应该得到奖赏。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   而今,这般公开押二人在街市口斩首,分明另有目的。   这一定是蔡京在幕后策动。   ——尤其如此,自己等人一切举措,更要小心翼翼,不致着了蔡京的计,还连累了诸葛世叔的一世英名。   他们当然也不能坐视不理。   但也的确束手无策,爱莫能助。   他们只想站在“道义”的立场,在“合法”的情况下,作出帮忙。   正讨论期间,他们听到一些对话(他们都无心要听,也不会刻意去听,但有时候有些对话,仍断断续续传到他们听辨能力极高的耳中,但常无头无尾,难知其详):“……我知道世叔府上近日有这样一位来客……我们想----”(那是王小石的声音)。   “什么?!”(这是花枯发和温梦成一齐脱口喊道)。   “你们真的要找他?”(诸葛先生微的语音)。   “迫不得已。”(这四个字说得很沉重,也很有力,是杨无邪说的)。   ……   (接下来的,好一会都听不清楚,当然他们也没仔细去听)。   (但由于刚才所听得的对话引起了浓烈的好奇心,所以,四人都难以自抑的偶尔去“留意”“李下瓜田阁”的谈话内容。)不过,不是常常都听得见。   而是大多数时候都听不到什么。   “----最好还是不要采取行动……”(诸葛先生)“……我是迫不得已,也只有这样了。”(王小石)“蔡京就等你这!你这样做会牵连‘象鼻塔’和‘风雨楼’以及‘发梦二党’的好汉们的!”(诸葛)“我就怕连累……所以请师叔配合……”(王小石)“嗯,这或许可以……但你得有一段时候……一有遇合,我当会尽力为你想点办法……”(诸葛)“----谢谢师叔!”(王小石)(谢什么?)这时候,四位名捕,都可以说是好奇心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但往后的,又听不清楚了。   第三次的对话,更短,更少,更促。   “你跟他可是相识的么?”(诸葛)“我在逃亡的时候,曾有幸结识他,并蒙他义助,逃过了虎尾溪一带的伏袭……”(王小石)“哦,原来是故人,那就好办些了……”   “我还要跟师叔借一样事物。”   “说。”   “一张弓,三支箭。”王小石说,“一张射日神弓,三支追日神箭。”   这时候,语音已十分清晰。   清晰的主因是:诸葛先生已跟王小石缓步行了出来。   值得注意的:是诸葛先生和王小石,两个人,其他的人仍留在“李下瓜田阁”,没出来。   他们经过“文盲轩”。   四大名捕立即稽首招呼。   诸葛微微颔首,左眉轩动三次,嘴唇微微一牵,他的左手轻触右耳,他的耳珠又润又厚,既长且白。   王小石也抱拳还礼。   他们没有说话。   四位名捕就眼看着这师叔侄二人,走过“文盲轩”,走向“神侯府”的另一贵宾厅住处:“六月飞霜小”去。   他两到那儿去做什么?   四位名捕有些着了,有些猜了也不知着不着,有些人猜着了但不明白,有位明白了但猜不着。   他们只好继续商议:议定如何助群侠“一臂之力”,营救唐宝牛二人。   法规不一定合理。   合理的不一定就是法律。   四名捕分外感到“法理难全”的矛盾,甚至“情理两难容”的痛苦。   就在大家讨论乃至争论之时,忽然,一道影子,自轩前急掠而过,一闪而逝。   四捕目光何等之速,以认得出那身影:王小石!   ——他肩背上似乎还挂了样事物。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六月飞小”只最有人大喊:“不好了,不好了,有人暗杀先生哪!”     第三章 今晨有雾     一。会谈今晨有雾。   雾浓。   雾浓得打喷嚏时也惊不走离鼻尖两寸的乳粉状粒点,打呵欠时却像吸进了一团湿了的棉花。   皇宫内也氤氲着雾,只不过,雾气在雕龙画凤,漆金镶银的由垣花木间,映得带有一点儿惨青。   这一天,蔡京起了个大早。   他平时可不会起那么早,也不必起得这么早。   主要原因是:没有原因可以使他早起。   ——天子绝对比他晚起,有时,甚至干脆不起床,在龙榻上胡天胡帝就胡混了一天算数。   比起皇帝,他这个丞相算是够勤力勤奋,任劳任怨的了。   说起来,他昨天在两个未开苞的姑娘身上花了不少精力,但仍得一早起了床。   因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也是个重要的日子。   ***   说起“任劳任怨”,任劳和任怨就真的来了。   他们已在外边苦候许久了。   蔡京接见了他们。   他带同多指头陀,天下第七,以及他自己两个儿子,一齐接见任劳任怨,还有“天盟”   盟主张初放,“落英山庄”庄主叶博识。   他在听他们经彻宵不眼查访而得的报告。   任劳详细报告昨晚“六分半堂”与“金风细两楼”一战的情形,到最后的结果,自是:   白愁飞死,苏梦枕殁,雷纯退走,王小石成了“风雨楼”的楼主和“象鼻塔”的塔主。   蔡京听得很仔细。   他听了,脸上,既没有流露出满意的神情,也没有不满意。   他只是谈谈的说:“王小石?他好威风!不过,我看他这楼主,塔主什么的,有一天半日好当,已可心足了。”   然后他又问起“象鼻塔”和“发梦二党”及“金风细雨楼”的人,昨天可有什么异动。   这回是张初放提报。   他派了不少“天盟”弟子,彻夜监视这三方面的人,得回来主要的结果是:昨晚,“风雨楼”显然终宵会议,“象鼻塔”人手有大调度,且调动都频密而急。   王小石曾赴“发党花府”和“梦党温宅”那儿,还请出了两党党魁。   蔡京听了,就嘴边浮现了一点,一点点,才一点点的满意笑容,然后才问:“他们之后去了哪儿?”   这回到“落英山庄”庄主叶博识回答:“神侯府。”   蔡京扪髯而笑,颔首慈和的道:“他去找诸葛?那就对了。”   叶博识锐声哼道:“敢情王小石一定向诸葛老儿请救兵!”   蔡京着眼笑道:“是诸葛先生,或叫诸葛正我,诸葛小花也无妨。”   叶博识坚持(讨好)说:“我讨厌这个虚伪的诸葛老不死,所以才这样叫他!”   蔡京再次笑着更正:“是诸葛先生。不要叫外号,更不要给他一大堆难听的绰号。要斗一个人,不必从名号上着手,那太幼稚。要斗他,把他失惊无神,猝不及防的斗死掉,最好抄家灭族,才算是嬴。咱们不斗这种伤不了人气不死人的小玩意。”   叶博识怔了一怔,这才欠身道:“是。博识识浅,受教铭记。但诸葛这等么魔小丑,哪是相爷对手,授首是迟早的事!”   他说话时仍有傲慢之色。   蔡京微笑问:“后来呢?”   叶博识一愣:“后来……?”   蔡京耐心的问:“王小石进入神侯府之后呢?”   叶博识赧然道:“那我……我就没跟进这件事。我以为他们……王小石既然躲入了神侯府,就像乌龟缩进了壳里,一时三刻,只怕都不会----”蔡京笑了。   他一笑,叶博识只觉不寒而栗,身子也簌簌颤抖起来。   “后来的下文还精彩着呢!”他转过头去问多指头陀,“你且说说看。”   “是!”多指头陀恭声躬身道:“两个时辰前,‘神侯府’里传出王小石刺杀诸葛先生的消息,听说还劫走了‘射日神弩’和三枝神箭。”   叶博识张大了口,震诧莫已,事情发展,完全不在他意料之中。   蔡京悠悠地笑了,他悠悠地问:“诸葛先生好像不是第一次遭人刺杀了。”   多指头陀道:“上次坚称为人刺杀,面奏圣上,诬栽是相爷指使。”   蔡京幽幽地道:“王小石好像也不是第一次刺杀人了。”   多指头陀道:“上次他恰好据说也是刺杀诸葛先生,结果死的是傅宗书。”   蔡京弹指,掀盅,呷了一口茶,“真正的聪明人是一计不用二遭的。”   多指头陀道:“不过,这次诸葛先生和王小石好像把旧策重用上了。”   蔡京放下了茶盅,“所以,就算是旧酒新瓶,个中也必有新意。”   多指头陀道:“诸葛多诈,惟相爷料敌机先。”   蔡京漫然侧首问:“儿。”   蔡连忙应道:“父亲。”   蔡京道:“说说看原本今天诸葛神侯应该在哪里?”   蔡忙道:“诸葛小花今天原要侍同圣上到太庙祭祀上香的。”   蔡京“嗯”了一声,睨了叶博识一眼:“可知道圣上身边,高手如云,为何偏选诸葛正我侍行太庙?”   叶博识茫然。   多指头陀忙稽首道:“太师神机,愿闻妙意。”   蔡京淡淡地道:“是我向皇上一再保奏,近日京师不太平静,圣上若要移驾太庙,应召京内第一高手诸葛侍奉,这才安全。”   蔡在旁,把话头接了下去:“万岁爷听了,还大赞爹爹相忍